刘彻的声音砸在工坊的梁柱上,嗡嗡作响,将骚动未平的工坊内,砸出了一片决然的寂静。
“大典——继续!”
这两个字,比任何安抚都更有力。
方才因刺杀而紧绷到极点的空气,被这道声音硬生生压了下去。
陈锐默默退回到展示台的一侧,他被烧伤的左手藏在袖中,一阵阵钻心的刺痛感,反而让他脑子愈发清醒。
墨老快步走来,独眼里满是后怕,不由分说地抓过陈锐的手,将一管冰凉的清灰凝胶狠狠挤在焦黑的皮肉上。
“嘶……”
陈锐倒吸一口凉气。
“陈小子,你刚刚那一下,真是跟鬼神附体一样。”墨老压低了声音,兀自心惊肉跳。
陈锐摇了摇头,目光却越过喧闹的人群,望向那名卧底被拖走的方向。
“是时衍尊的警告救了所有人。”
他知道,这只是个开始。
扔出来的棋子死了,真正躲在暗处下棋的人,还在看着。
高台之上,刘彻已重新坐定,面沉如水,目光如刀。
他对着墨老,微微颔首。
墨老深吸一口气,转身走上那座刚刚经历过生死考验的展示台,他那饱经风霜的脸上,透出两团灼人的光亮。
他高高举起手中的铁锤,用尽全身的力气,敲响了悬挂在台侧的一面铜锣。
“当——!”
清越的锣声响彻工坊,压下了所有嘈杂。
“大汉第一条军工流水线,开炉!”
随着墨老一声高喝,十二名身着崭新工服的工匠代表,神情肃穆地走上展示台,在各自的工位前站定。
“第一道工序,铜料初炼!”
一名身材魁梧的工匠应声出列,他拉动巨大的风箱,炉火呼啸着拔高,通红的光吞没了在场所有人的脸。
他不再依赖虚无缥缈的手感,而是死死盯着炉壁上那两块标准色板,精准地控制着铜水的色泽。
“第二道工序,模具冲压!”
铜水出炉,被倒入模具。
另一名工匠接过滚烫的铜胚,没有丝毫犹豫,用陈锐特制的卡尺飞快地在头、中、尾连卡三下。
“尺寸,合规!”
他大喝一声,一脚踩下冲压机。
“哐当!”
一声巨响,一块厚薄均匀、尺寸标准的甲片坯料,完美脱模。
“第三道工序,控温锻打!”
“第四道工序,边缘铆接!”
……
一道道工序,一节节精确咬合,开始飞速运转。
台下,满朝文武百官,从最初的将信将疑,到后来的目瞪口呆,最后只剩下满脸的震撼。
他们从未想过,一件甲胄的诞生,可以被拆解得如此清晰,如此高效。
没有一个人是全才,但每一个人,都在自己的方寸之间,做到了极致。
铜胚在传送带上流动,经过一道道工序的打磨,渐渐有了生命的轮廓。
铆钉枪发出短促有力的“哒哒”声,能源线被精准植入,细密的铜骨网被小心翼翼地覆盖。
十二道工序,行云流水。
不到一个时辰。
当最后一道“压力检测”的工匠,将最后一枚接口模块稳稳嵌入胸甲时,一件散发着金属寒光、线条冷硬流畅的全新动力胸甲,静静地矗立在展示台中央。
墨老布满老茧的手,珍而重之地抚过那冰冷的甲片,仿佛在看一件绝世珍宝。
他转过身,面对台下,嗓音里带着一丝沙哑,却透着压不住的亢奋。
“请陈司丞,验收!”
陈锐走上台,全场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
他蹲下身,逐一测试了新甲的每一个关节,拉动每一条能源线,手指在每一个接口处仔细摩挲。
所有的一切,都与他脑海中的图纸分毫不差。
他站起身,对着墨老点了点头。
“合规。”
随即,他将这件新甲,重重地放在了那座刚刚修好的压力台上。
墨老亲自上前,握住了压力台的摇杆。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指针开始缓缓移动。
“一千斤!”
“两千斤!”
“两千五百斤!”
指针稳稳地划过一道道刻度,甲片纹丝不动。
“三千斤!”
“啪嗒!”一声脆响,指针重重地顶在了刻度的最顶端。
那件崭新的胸甲,在三千斤的恐怖压力下,表面连一道白痕都没有留下。
工坊之内,死寂了三息。
随即,雷鸣般的喝彩声炸响!
那些曾经对新法阳奉阴违的少府旧臣,此刻脸色煞白,低着头,不敢与任何人对视。
而三十六坊的工匠们,则挺直了胸膛,眼中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光芒。
“好!”
高台之上的刘彻,猛地一拍御座的扶手,霍然起身。
他竟不顾群臣的劝阻,亲自走下高台,一步步来到那件新甲面前。
他伸出手,如同墨老一般,在那冰冷的甲片上缓缓抚摸。
一种沉甸甸的、掌控绝对力量的触感,从指尖,直达心脏。
“给朕……穿上。”
刘彻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卫士们大惊失色,却不敢违抗,手忙脚乱地帮刘彻将那件沉重的胸甲穿戴在龙袍之外。
“咔哒!”
锁扣合拢的瞬间,刘彻只觉得一股沉稳而磅礴的力量,从胸甲,传遍四肢百骸。
他缓缓抬起手,握了握拳。
“哈哈哈!好!好一个大汉神甲!”
刘彻仰天大笑,笑声中满是霸气与豪情。
他转身,面向群臣,面向所有的工匠,声音如同天宪,传遍了工坊的每一个角落。
“从今日起,朕宣布!”
“大汉,正式进入赛博长安时代!”
“朕,册封墨老为‘大汉军工总监造’,总管天下军工!”
“朕,敕令三十六坊,全面纳入军工序列,日夜开炉,为我大汉,打造百万雄师!”
“朕,更要将这‘长安模式’,推向我大汉的十三州,每一个郡国!三年之内,朕要让这标准化的炉火,燃遍大汉的每一寸土地!”
刘彻的每一个字,都重重砸在每个人的心头。
这是一个帝王的宣告,更是一个时代的开端。
“大汉万岁!”
不知是谁,第一个声嘶力竭地吼了出来。
“赛博长安万岁!”
随即,山呼海啸般的呐喊,从满朝文武,到三十六坊的工案,再到工坊外的禁军卫士,汇成了一股足以撼动天地的洪流。
陈锐站在人群中,看着这一切,左手被烧伤的剧痛,似乎也在这一刻被彻底冲淡。
然而,就在这举国欢腾的巅峰。
远在城西的地牢深处。
被囚禁在铜笼中的时衍尊,猛地从角落里弹了起来,那张神经质的脸上,血色瞬间褪尽。
他那比猎犬还要敏锐的感知,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却又无比熟悉的波动。
不是一处。
是五处!
五处冰冷的、带着死亡气息的逆序者激活信号,如同五朵无声绽放的毒花,在长安城地图上,同时亮起!
“不……不只是展示台……”
他惊恐地瞪大了眼睛,双手死死抓住铜笼的栏杆,喉咙里发出了野兽般的嘶吼。
“还有!还有别的!!”
与此同时。
未央宫,地脉深处,支撑着整座长安城铜骨网的主节点核心里,一粒混入冷却液的微尘,开始微微发光。
东市铁坊,那座刚刚熄火的十二号炉,炉底最滚烫的残渣深处,一块被当做废料的金属,无声地亮起。
城西羽林军营,一匹即将出征的战马,嘴边草料堆里,一粒不起眼的石子,透出幽光。
南城大仓,最底层那袋供给全城百姓的陈米米糠之下,一颗混入其中的“砂砾”,开始搏动。
北门城墙,一块刚刚修补、水泥未干的城砖缝隙之内,一点被遗忘的“碎屑”,缓缓激活。
遥远的废土。
一座由白骨与金属构成的王座上。
半机械的逆序者首领,晏归墟,缓缓抬起头。
他那只猩红的电子义眼,倒映出一副全息的长安地图。
地图之上,五个刺目的红点,已然点亮。
骨质的王座扶手上,他半机械化的手指,轻轻敲击着,发出极有韵律的“嗒、嗒”声。
“大典,只是开始。”
“现在,才是真正的,验收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