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央工坊内,所有铁匠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
空气里是焦炭和金属烧红的气味。
东市三号高炉的炉口,映出一片刺眼的橘红。
一块三尺见方的合金装甲板,在炉膛里烧了整整一夜。
墨老光着膀子守在炉边,独眼里布满血丝,不时探头看炉膛里的火色。
陈锐站在他身后,战术目镜的镜片上,正滚动着一道平稳的温度曲线。
“一千二百二十度,恒温保持三个时辰,符合参数。”
墨老用铁钳拨开炉口的耐火砖,灼人的热浪扑面而来。
“时辰到了,该出炉了。”
他冲着旁边候命的六名壮汉一挥手。
六人合力,用两把碗口粗的长柄铁钳,夹住那块烧得通红的装甲板。
他们一步步,将其从炉膛里拖了出来。
装甲板通体赤红,周围的空气因高温而扭曲。
“快,送冷却槽!”
工匠们抬着滚烫的装-甲板,踩着碎石路小跑到十步外的冷却水槽边。
水槽里蓄满了从深井里新打上来的凉水。
“三、二、一,放!”
装甲板被倾斜着没入水中。
“滋啦——”
大片白色水蒸气爆开,遮蔽了所有人的视线,只听见水槽里传来沸水翻滚的咕嘟声。
陈锐屏住了呼吸。
三十息后,蒸气散去。
厚重的装甲板静静躺在槽底,表面的赤红已经褪去,变成了暗沉的铁灰色。
墨老跟陈锐走到水槽边,低头仔细打量。
装甲板表面光滑,没有看到明显的气孔和裂纹。
“看着还行。”墨老用铁钳在板面上敲了敲,声音清脆。
陈锐摇了摇头。
“中不中用,得试了才知道。”
他指挥工匠用铁链把装甲板吊出水槽,送进旁边临时搭建的低温测试室。
测试室的墙壁夹层里,塞满了从地窖里取来的硝石和冰块。
刚一进去,一股寒气就往骨头缝里钻,温度已经降到了零下四十度。
装甲板被四根铁锁固定在测试架上。
陈锐走到一台液压冲击锤前,启动了机括。
“第一击,三千斤冲击力。”
沉重的锤头落下。
“砰!”
装甲板纹丝不动,表面只留下一个浅浅的白印。
“第二击,五千斤。”
锤头再次抬起,落下。
板面正中,出现了一道头发丝粗细的裂纹。
“第三击,七千斤。”
锤头第三次落下。
“咔嚓!”
整块装甲板从中间干脆利落地断成了两截。
断口处,闪着粗大的晶体颗粒光泽。
碎渣掉了一地。
墨老脸色铁青,走上前捡起一块碎片,入手冰凉。
“他娘的,怎么会这样?”
阿娇的扫描光斑扫过断口。
“材料晶粒粗大,冷却速度不足,导致低温脆性增加百分之三百。”
陈锐攥紧拳头,骨节发硬。
“第一次,失败。”
他没有浪费半点时间。
“准备第二次试验。”
“把冷却水换成盐水,降低冰点,把冷却速度再提上来。”
墨老一言不发,点了点头,转身出去安排人手。
第二块同样规格的装甲板被送入炉膛。
这一次,炉温提高到了一千三百度,保温时间缩短到两个时辰。
出炉后,直接投入到零下十度的浓盐水槽里。
“滋啦——”
比刚才剧烈十倍的蒸气爆开,整个工坊都笼罩在白茫茫的雾气里。
盐水槽的水位,肉眼可见地下降了三分之一。
当装甲板被打捞出来时,表面泛着一层诡异的暗蓝色光泽。
“这次该成了吧。”一名年轻工匠小声嘀咕。
装甲板再次被送进低温测试室。
第一击,三千斤。
完好。
第二击,五千斤。
完好。
陈锐紧绷的身体稍微松了一点。
“第三击,七千斤。”
锤头落下。
“咔——”
装甲板的边缘,崩开了一个拳头大小的豁口。
“继续。”陈锐的声音没有波动。
“第四击,一万斤。”
“咔嚓!”
整块装甲板碎成了七八块,散落一地。
阿娇的机械音在耳边响起。
“盐水冷却速度过快,导致内应力过度集中,边缘结构先行崩裂。”
陈锐闭上了眼睛。
“第二次,失败。”
工坊里的锻锤声停了。
风箱也哑了,只剩下木炭燃烧殆尽的细碎爆裂声。
已经是第三天夜里。
未央工坊的炉火还在烧,把工匠们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陈锐坐在地上,盯着面前那两堆碎裂的装甲残片。
墨老走过来,递给他一碗凉透了的水。
“锐小子,歇会儿吧,人不是铁打的。”
“歇不了。”陈锐摇了摇头,“还剩六天。”
他撑着地站起来。
“准备第三次试验。”
“但是……”墨老嘴唇动了动,没说下去。
“但是什么?”
“料子快没了。”
墨老指着墙角一块用油布盖着的黑色金属块。
“那是最后一份钒金属,从你那把链刃上拆下来的,用完就真没了。”
陈锐沉默了。
两次失败,已经耗掉了三分之二的珍贵原料。
最后这一份,只够再炼一块装甲板。
再没有试错的机会。
“那就第三次试验。”陈锐的声音很平静,“参数改成……”
他报出了一串新的温度和时间。
墨老默默记下,转身带着人去开炉。
第三块,也是最后一块装甲板被送进炉膛。
炉温被精确控制在一千二百五十度,保温两个半时辰。
冷却方式也改成了分段冷却,先用常温水降到八百度,再用冰水迅速降至常温。
整个过程小心翼翼,耗费了一个多时辰。
装甲板出水时,表面呈现出均匀的银灰色。
再次送进测试室。
第一击,三千斤,完好。
第二击,五千斤,完好。
第三击,七千斤,完好!
围在测试室外的工匠们,发出一阵压抑的欢呼。
陈锐却没有放松。
“继续,一万斤。”
锤头落下。
“咔——”
装甲板的正中央,出现了一道极细的裂纹。
欢呼声戛然而止。
“一万五千斤。”
“咔嚓!”
装甲板顺着那道裂纹,断成了两半。
陈锐双腿一软,瘫坐在了地上。
三次,全部失败。
材料,耗尽了。
工坊里一片寂静。
几个年轻工匠靠着墙壁滑坐下去,一言不发。
陈锐坐在那块断裂的装甲板旁边,双手撑着额头。
六天。
只剩下六天。
没有材料,没有装甲,战车就是个空壳。
造不出战车,去不了黑山死海。
霍去病,必死无疑。
他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的皮肉里。
墨老走过来,在他身边蹲下。
“锐小子,别钻牛角尖。”
“换个法子。”
陈锐抬起头,眼里满是血丝。
“什么法子?”
“深井淬火。”
墨老站起身,浑浊的独眼里重新燃起一团火。
“我年轻的时候,师傅教过我一句话。”
“天要冻死人,就得借老天的力来打铁。”
“咱们不用这死水槽,用天然的深井。”
“一百三十丈深的冷井,从井口到井底,温度一路往下掉。”
“装甲板掉下去的那十几息功夫,就是最完美的分段冷却,冷得透,冷得匀。”
“那是老天爷给咱们准备的淬火炉。”
陈锐盯着墨老,喉咙发干。
“成功率多少?”
“不知道。”墨老摇了摇头,“我只见过师傅用过一回,成了。”
“可那是打刀,不是打这么大一块铁疙瘩。”
陈锐站了起来。
“材料呢?”
“还有。”墨老指向工坊深处,“神火飞鸦号的残骸里,还有一块主龙骨没动。”
“也能拆出一块板子,但只有这一次机会。”
陈锐抬头,看着工坊外漆黑的夜空。
“一次,就够了。”
第二天清晨,陈锐带着墨老和二十名最壮实的工匠,赶到了北城外五里的那口废弃盐井。
井口直径足有一丈,黑漆漆的。
墨老捡起一块人头大的石头,扔了下去。
众人屏住呼吸,在心里默数。
一直数到二十,井底才传来一声沉闷的水响。
“一百三十丈,错不了。”
陈锐挥了挥手。
“清淤,修井。”
工匠们用粗麻绳吊着,一个接一个地滑下井壁,清理坍塌的土石。
“坍塌的地方全部用新砖加固,井道必须畅通无阻!”
“井底铺三尺厚的细沙,防止装甲板直接砸穿岩层!”
“井口架龙门吊,准备三根手臂粗的绞盘铁索!”
工匠们立刻忙碌起来。
陈锐站在井口,北风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他看着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成败,在此一举。
傍晚,井道清理完毕。
墨老坐在井边的石头上,看着天边的火烧云。
陈锐在他身边坐下。
“老墨,你师傅是个什么样的人?”
墨老沉默了很久。
“他姓墨,也是个铁匠。”
“年轻的时候跟着卫大将军打过西域,见过很多稀奇古怪的锻造法子。”
“这深井淬火,就是他从一个昆仑山下的老胡匠那里学来的。”
“那年冬天,朝廷要一批能在雪山里用的环首刀。”
“师傅就带着我,在山里找了口冰井,比这还深。”
“烧红的刀坯扔下去,等捞上来,刀身都带着一股寒气。”
“砍石头,石头两半。”
“砍匈奴的铁甲,跟切豆腐一样。”
“那批刀,后来都跟着去病的爹,杀到了天山顶上。”
墨老笑了笑,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
“师傅说,这天底下没有打不出来的神兵。”
“就看你敢不敢豁出命去干。”
陈锐点了点头。
“那明天,咱们就豁一次命。”
当夜,未央工坊。
陈锐和墨老亲自动手,从神火飞鸦号的残骸上,拆下了最后一块完整的合金主龙骨。
这块材料,比之前用的钒金属还要坚硬,但也更难熔炼。
陈锐亲自掌舵,将龙骨送进了东市最大的镇署一号炉。
“炉温一千二百八十度,恒温保持四个时辰。”
“明天卯时准时出炉,直接送井边。”
“深井淬火,只有一次机会。”
墨老郑重地点头。
“我明白。”
陈锐看着炉膛里熊熊燃烧的烈火。
六天。
霍去病的稳定期只剩下六天。
战车必须在五天内完工,还得留出一天赶路的时间。
没有退路了。
第二天卯时,厚重的炉门被缓缓拉开。
装甲板通体赤红,散发着骇人的热浪,被六名壮汉用加粗的铁钳抬出。
他们不敢耽搁,一路小跑,朝着北城外的盐井狂奔。
陈锐、墨老和二十名工匠,早已在井边等候。
巨大的龙门吊已经架好,三根铁索从滑轮上垂下。
墨老亲自指挥,将滚烫的装甲板用特制的卡扣固定在铁索末端。
“准备好了吗?”陈锐问。
墨老深吸一口气,冲他点了点头。
“准备好了。”
“放!”
绞盘的制动阀被猛地拉开。
赤红的装甲板带着三根沉重的铁索,坠入了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