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铲上的铁屑滑落进泥坑。
地宫石阶上方传来机括脱扣的异响。
一匹反重力战马从外层斜坡滑下,前肢轴承在撞击中断成两截。
马腹悬浮喷口喷吐白烟,马身撞击在下层的生铁门槛上。
铁凝翻滚坠地,左臂护住怀里的黑铅箱,在湿滑的地砖上滑出三丈远。
战马的四个蹄铁脱离卡槽,金属外壳剥落,在地上化作杂乱碎屑。
陈锐丢下短铲,跨过排水槽,伸手把铁凝拖起。
铁凝面罩覆满灰斑,那是镜片涂层被外物啃食留下的残痕。
他将铅箱推到陈锐胸甲前,胸口剧烈起伏。
“陈头儿,北面全烂了。”
铁凝指骨扣住铅盒卡榫,指尖渗出血水,语调发哑。
“三十骑斥候,只有我回得来,战马轴承过渭水就散了架。”
霍去病持刀上前,刀尖挑断铅盒封条,盒盖向上弹开。
箱内横陈半截染血铜牌,外加一块六角记录晶体。
陈锐取起晶体,抹掉油泥,推入战术目镜卡槽。
光束推开昏暗水雾,三维地图在地宫中央横向铺开。
阴山南麓原本青黑的山峦,被一层灰白稠质物质尽数盖死。
漠北阵亡的匈奴残尸自泥地爬起。
灰白雾气钻进死尸七窍,将骨架硬生生替换成机械连杆。
胫骨被粗螺栓锁死,胸腔内嵌进反应釜,死者颅骨被钻出三孔观测镜。
这不是散乱的尸群,是行进整齐的机械行尸战阵。
行尸胸部肋骨咬合严整,手提热熔刃,以每时辰六里的步速向雁门关压进。
阿娇的通报声在耳旁回响:
“目标骨骼置换率达八成二,生物脑被纳米阵列取代。”
“三万先锋,四十八小时后抵达成阳北防线。”
四周的学徒握着铁钳,屏住呼吸。
通道另一侧,厚重铁门外传来滚木与重载平板车的刮擦声。
李敢身披带血重甲,单手拖着六管机枪托架,大步跨过水沟。
后方六十辆板车首尾相连,车轮把地轨压出长条压痕。
“陈头儿,关东各家的底全抄回来了!”
李敢踹翻领头板车的挡木,成捆生铁锭滚出,重重砸在地板上。
他抹掉眉骨上的血汗,把收缴账册扔在铁砧上。
“洛阳水运司扣着车皮不放,老子带人把水门生生轰开,三百万斤精铁,一斤不少!”
陈锐蹲下身,抓起一块铁锭掂量。
铁胚泛青,质地致密,属于少府上品料。
时衍尊捂着残破的左胸从暗处走出,视线扫过铁锭,发出干哑低笑。
“拉回来这么多好料,白费功夫。”
时衍尊伸出苍白的手指,重重敲在铁锭表面。
“阴山落下的纳米体专食铁基,三百万斤精铁,等于送上去的口粮!”
“只要沾上一粒微尘,半个时辰就能化成灰泥!”
李敢跨步向前,一把掐住时衍尊的衣领,枪托抵住对方下颌骨。
“弟兄们拿命换回来的铁,容得你胡言乱语?”
“退后。”
陈锐言语平稳,李敢动作停住。
李敢咬牙松开指头,退至两步开外。
陈锐站起身,手掌抚过战车侧挂的重氢冷晶铅箱。
“普通钢材挡不住,在于纳米体需要热量完成酶化。”
陈锐转头看向石壁旁喘息的墨老,老匠人后背包扎着带血绷带。
“墨老,死海运回的重氢冷晶,库存还有多少完好的?”
老匠人揉搓独眼,连咳数声。
“整块的全在底仓锁着,一万八千吨,丢块肉进去立马冻得梆硬。”
陈锐手掌拍在铁砧边缘。
“以关东精铜制内层超导回路,外贴两寸厚重氢冷晶板,最外层敷设高镍微晶钢。”
“冷能顺着超导铜线在装甲内流转,让外甲温度钉死在负一百九十度。”
“纳米体扑上来,直接冻裂晶格。”
时衍尊闭上嘴,退入阴影。
陈锐目光转向四周岩壁。
通风管口落下的灰沫变密,生铁排水管外壁爬出暗红锈痕。
“铁凝,带人焊死二号和三号通风井。”
陈锐下达指令:
“墨老带人把主排烟道用生铁水灌死,不留通气口。”
墨老撑住石壁站立。
“全堵死,三十六座高炉一起开,底下温度要上五十度,工匠扛不住!”
“扛不住也得顶着。”
陈锐扣合面罩卡扣,气阀发出一记轻响。
“动力甲开内循环供氧,工匠分批进减压室,谁也不准撤离。”
霍去病没有多言,长刀出鞘,踏至通风井铁闸前,长刀直插地槽锁死闸板。
半个时辰过去,通往地表的七处排气口全被铁水注满。
地底炉火全开。
热浪席卷开来,岩壁渗出的冷水蒸腾出滚烫雾气。
两千名工匠脱掉布衣,腰缠湿布,推着推车在铁道上来回奔走。
第一块新式装甲板从模具脱出。
一丈见方的厚重钢板泛着深青光泽,超导铜丝在夹层内交错排布。
陈锐提起短铲,铲起排烟道刮下的半捧灰渣。
手腕微翻,灰粉散落,落在深青钢板正中。
在场工匠停下手中工具,目光聚拢在钢板中段。
灰粉接触金属表层,原本游离的微末颗粒猛然僵直。
负一百九十度的低温自导线反冲,白霜迅速攀爬,封死灰粒。
极轻微的脆裂声传出。
灰色杂质失去活性,外层结构碎裂,退化为死白粉尘,被风道热气卷走。
钢板表面平滑,未现任何腐蚀凹陷。
墨老扔掉铁钳,双手撑住膝盖,大口喘气。
李敢快步上前,铁掌砸在钢板边缘,震落残霜。
“顶住了!这玩意儿真能冻死它们!”
老铁匠们挥动铁锤敲击铁砧,金属撞击声在地底连绵回荡。
“开工!”
陈锐踏上行车挂梯,向上攀爬。
“三万吨阻绝装甲,三天期限,全部钉在承天号龙骨上!”
地宫顶层的十二台重型绞盘扯动钢缆,滑轮发出刺耳磨损声。
数吨重的厚钢板被吊索拉上高空,卡进母舰骨架的咬合槽。
电焊喷火口吐出白热火舌,将地底映照得刺目夺白。
工匠顶着滚烫热浪,手中的风炮与管钳持续敲击。
第三日深夜。
最后一块装甲板在液压顶推下归位,滑入舰艏受力基座。
十二枚防脱锁栓沉重落槽,金属撞击声震动岩层。
整艘母舰在幽暗冷光中彻底封顶,黑沉的金属轮廓遮盖住整个坞坑。
陈锐立在舰桥舷窗下方,扯开面罩上的滤毒阀门。
封闭的地宫外门石壁忽然发出轻微声响。
大量坚硬节肢刮擦石层,发出尖利细碎的摩擦动静。
地顶碎石坠落,砸在舰顶装甲上摔成碎粒。
战术目镜角落,全息地图上红斑剧烈晃动。
北方阴云翻滚,大雨打在北塬上。
从阴山直通关中的烽火台,在灰雾中由北至南,接连熄灭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