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瞧见人了？”
徐望川手按在铁路货运时刻表边缘。
值夜伙计站在桌前，两手贴着裤缝，摇了摇头。
“徐先生，前铺门板是亥时初刻上好的，小的就在门后条凳上打盹，连脚步声都没听见，低头扫地才见门缝底下多了这么半张纸。”
“没人见着投信的主儿，这车次就是个没头没尾的饵，老白，北站里头自己人怎么说？”
白世维刚从楼下上来。
“跟站里值夜的扳道工对过了，十三号半夜十一点四十分确有一趟从镇江加挂过来的临时货车，拉的是日本陆军医院的床架和被服，至于车皮里头有没有夹带南京大员，站台上连宪兵都没加派，谁也说不准。”
陈恭澍站在门边，伸手按住腰间的枪套。
“望川，既然有这趟车，干脆让我带两个机灵的弟兄去北站外头的货场围墙边盯着，要真是汪精卫藏在闷罐车里，咱们隔着铁栅栏也能给他来上一家伙。”
“连投信的人是谁都没摸清，你带生面孔往北站凑，那不是正好钻进涩谷的网里吗？”
徐望川把折好的北站街图塞进抽屉，转头看向陈恭澍。
“站里原有的眼线照常当班扫月台，谁也不许往铁道边多迈半步，行动队更不准派人接近北站外围。”
沈玉兰坐在旁边桌前，把刚才拿出来的三十块现大洋重新放回钱匣子，只挑出五块大洋推给白世维。
“既然不出动整队人马，这笔预支的外勤车马费我就退回日用款里了，这五块钱留给北站跑腿的伙计买酒喝，后院的粮食和家伙也都不必往外搬。”
到了十四号天亮，北站那边递回消息，那趟深夜进站的货车卸下几十捆旧军毯便空车调头了，月台上连个穿长衫的随员都没下来过。
白世维拿牛皮纸袋把那张画着红圈的时刻表和扳道工的回报分装进两个袋子，拿起毛笔在封口写字。
“这趟车就是个空壳子，愚园路那张旧草图和南市伪警察局后院那辆红十字卡车的跟车单子，我都一块留着，外头注明尚未证实，免得底下人看着眼热又想去扑。”
徐望川刚点点头，老赵头拎着两条空麻袋站在书房门口。
“徐先生，曹家渡圣公会那边昨儿个又放了一天粥，咱们后院仓库贴着冬赈封条的白米眼瞅着见底了，要再不续上，拖下去难民就得喝西北风，外头日本人的眼睛可都盯着粥棚呢。”
“北站的事先搁一边，今天咱们只议怎么把苏北的米弄进城。”
徐望川把桌上的公文袋全推给白世维，示意沈玉兰把苏北粮行的送货单拿出来。
沈玉兰翻开近半个月的货运水单，指着上头加盖的几处卡口红戳。
“往常从苏北走水路到十六铺，沿途只要过两道日本水上警察的哨船，可这礼拜吴淞口和苏州河口多设了三处浮桥卡子，每条船都要停下来拿铁钎捅麻袋，同一批米要是还照每逢初五十五的旧日子进城，准得被他们看出破绽扣下。”
她话音刚落，外头楼梯响起一串脚步声，赵二推门进来。
“可不光是水路查得邪乎，我刚替盛家泰昌粮行往卢湾送了五车糙米回来，卡口上的日本宪兵连盛四公子的牌子都不怎么买账了，非逼着随车的伙计交出铺保和三家邻铺的联保画押，说是大会开场前，咱们那十二家煤球店和酱油铺的伙计，有一个算一个，全得重新验明正身按手印。”
老周端着白菜粉丝炖豆腐和杂粮馒头走进屋，把托盘搁在条案上。
徐望川看了赵二一眼，摆手让大家先散会吃饭。
“苏北的米改成分批散装，借南市三家老杂货铺的字号错开日子进港，至于十二家铺面的联保，原本就是正经盘下来的买卖，照规矩让各家掌柜去街坊间互保就是了。”
马驰原走过去端起两碗热汤，把有肉的那碗塞进赵二手里，自己端着清汤蹲在椅子边。
“看你小子嘴唇都冻紫了，赶紧喝口热乎的暖暖肠子，那帮东洋矮子要在卡口折腾，等这阵风头过去，看老子怎么收拾他们。”
转眼到了十四号后半天，头批续粮板车刚顺着外马路拉进后院，街面上便吹起了刺耳的警哨，日本宪兵押着伪保甲队挨家挨户往门板上刷浆糊贴封锁告示。
陆小莺挎着装针线笸箩的竹篮从前铺绕进院子，上楼对徐望川说。
“徐先生，街口刚贴出的新告示，说是从今儿下午起，交界线两边的所有商铺，必须由大房东亲自到场核对借住人员，凡是不在铺面干活的远房亲戚和挂单客商，天黑前一律得搬走，否则连铺子带货全封。”
“咱们那十二家铺子，本来就是正经摇煤球和打酱油的买卖，怕他核对什么？”
徐望川站起身走到窗边看了一眼街面，转头吩咐陆小莺。
“你现在就挨家走一趟，叫各店原本雇的伙计老老实实守着柜台干活，那些前阵子临时借住在后厢房的联络员，全都按前阵子定好的裁缝铺和成衣店住处分开撤回去，屋里别留半件换洗衣服。”
陆小莺应声下楼，走了一个多时辰才回来，进门便对沈玉兰说。
“玉兰姐，人倒是全按规矩撤干净了，就是斜桥弄西口那家源昌分号的老掌柜直叹气，说是店里一下子走了两个帮工，年底街坊买酱油打黄酒的人又多，他跟小徒弟两个人实在忙不过来，问能不能从街口找两个打短工的苦力顶几天。”
“绝对不行，这时候往店里塞生人，万一混进七十六号的眼线，整条街的买卖全得砸锅。”
沈玉兰摇了摇头，从抽屉里取出一串钥匙交给陆小莺。
“你再去告诉老掌柜，人手不够就把下午送货上门的差事停了，只做门市现打的生意，哪怕一天少卖两缸酱油，我也照旧给他发足工钱，绝不能为了贪那点嚼谷临时添陌生伙计。”
白世维坐在书桌另一头，正拿着放大镜将宫九留下的那份名单从头到尾又核对了一遍，用红铅笔在周鹤亭的名字上打了个叉，抬头说。
“望川，算上头前在南市永丰仓库解决的周鹤亭，这三十六个人的单子咱们已经划掉七个了，剩下这二十九个人里头，有好几个趁着大会换了官职和住处，我得让各街面的伙计借着铺面送米的由头，把这二十九个人的现状挨个复查一遍。”
徐望川嗯了一声，刚要去拿茶壶，前铺的学徒便拿着一张沾满煤灰的粗纸跑上楼，说是昌记煤球店给洋行送过冬炭火时顺手塞在箩筐底下的。
白世维接过粗纸展开一看，见煤票背面夹着一张从木牌上撕下来的伪保甲局新告示，指着上头的一行铅印小字说。
“望川你看，那十二道铁丝网卡口从今天起换了新规矩，每天放行的每一辆货车和板车，不光卡口宪兵要留底，还得把车牌号和拉货斤两在当天夜里统一抄送给南市伪警察局的保甲总核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