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拉黑后听到的语音,与单纯没被接听时的语音词是不一样的。
前者通常是说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或者说已关机、是空号、暂时无法接通。
而后者,或许自动挂断,或许会提示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拨。
张晴阳听到的语音词如果是后者,她便会知道电话只是没人接听而已。
且那会儿正值深夜,父母很可能睡了,她可以通过其余方式给父母留言,等他们白天醒来,看到回复。
她不至于因此而选择自杀。
毕竟,她刚拿到可以胜诉方晖的证据,她还吊着一口气在。
可如果,她听到的是前者呢?
“警察同志。”张母哭到嗓子已经有些沙哑了,“所以,晴阳是因为……发现被我们拉黑,才选择自杀的吗?”
面对这个问题,祁戾与裴淮州齐齐沉默。
裴今一时间,也无法开口。
其实,在看到张晴阳的手机数据时,他们三人心中都有了猜测,所以才会来问张家父母是否拉黑了张晴阳。
但,猜测毕竟只是猜测。
他们可以在张家父母这里证实拉黑这件事,却无法跟张晴阳证实,她那一刻的心中所想,是否跟他们猜测的一样。
是否之所以联系父母,是因为她终于手握可以拆穿方晖假面的证据,想要跟父母分享喜悦,也想借此机会,跟他们和好。
她没有在被方晖背叛后就立马联系父母诉苦,是不想他们担心。
想要自己把这件事解决,再回到他们身边去。
可就在她激动忐忑,又喜悦期待的拨通电话时,听到的却是拉黑语音。
她或许不愿相信,所以才给妈妈打完,又给爸爸打,反复拨打了好几次。
最终却只是确定,自己被父母拉黑了。
是否那一刻,她在病症之下,在欺骗背叛与网暴之下,拼命逼自己撑着的一口气,才彻底断了。
这些都无从证实。
因为张晴阳,已经死了。
“阿姨,叔叔。”
询问室里寂静了许久,最后是裴今先开了口,“你们爱晴阳吗?”
“当然!”张父坚定道:“我们如果不爱她,会为了她的幸福,跟她闹成这样吗?”
张母也泣不成声,“那是我们唯一的女儿啊……”
“既然爱她,为什么要怪她呢?”裴今道。
张父痛心,“你以为我们想怪她吗?是她非要一头扎在方晖身上,怎么劝都不听!”
裴今却道:“但如果是儿子呢?”
张父被她这么一问,有些懵,“什么?”
“如果是儿子,像晴阳这样喜欢一个女孩,为了她不惜跟你们闹掰,你们会怪谁?会怪儿子不听劝,还是怪那个女孩把儿子的魂儿勾走了?”裴今问。
张父一梗。
他没有儿子,只有张晴阳这一个女儿,所以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但,若让他来思考这个问题,他的答案似乎会是……后者。
张父有些恍惚了。
他为什么会这样?
张母在旁也是沉默了下来,连哭声都小了很多。
因为她的想法和张父一样。
是啊,为什么呢?
如果儿子是恋爱脑,他们会去怪那个女生。
但明明自家女儿与方晖的事情上,他们夫妻俩看不上的都是方晖,那他们为什么不去怪方晖把他们女儿变成这样,反而要来怪女儿为什么因方晖变成这样呢?
裴今看着一时无言的他们,也静默了片刻,才继续道:“我相信你们是爱她的,但你们也是陈旧的。”
“陈旧的规则中,对女生总是比对男生更为严苛。”
“女生深爱一个人,愿意为他付出,陪他吃苦,不介意他的出身,对他倾尽真心,这就叫恋爱脑。”
“而男生做这一切,就会被冠以深情好男人的美称。”
“女生的真情被辜负,是恋爱脑活该,男生被辜负,则都是女生的错,是女生不懂珍惜。”
这番话,让张家父母越发沉默。
他们自诩是不重男轻女的,当年张母怀上张晴阳的时候,正好是计划生育时期。
很多人家里头胎是个女儿的话,要么就去躲起来生二胎,搏一个男孩,要么就宁愿交罚款,被抓坐牢,也一定要把男孩生出来。
但他们夫妻俩觉得生个女儿也很好,所以没有再去折腾。
这些年,他们倾尽所能,把能给张晴阳的最好的一切都给了她,不求她能大富大贵,有多大的成就,只求她能平稳安康,幸福快乐,将来遇到一个好人家。
但其实,他们骨子里依旧藏着一套重男轻女。
只是这套重男轻女不再只是面向家里,生个一儿一女,然后偏向儿子。
而是面向外面,面向那些非亲非故,甚至素不相识的男人。
就像他们没有去责怪方晖一样,他们对女儿未来的期许中,也早早就有了那项‘找个好人家’,早早就为她定好了一个丈夫,一个去处,一个离开家的方向。
却从未想过,那是他们的女儿,为什么他们一定要让她离开?
为什么不能让她留在身边呢?
是因为社会上,女孩子都是这样的。
女孩子总是要嫁人的,这是天经地义的。
他们的确在物质上给了张晴阳最好的。
但是思想上呢?
他们藏在骨子里,藏到太深,以至于自己都以为不存在的陈旧,却带给了张晴阳最大的伤害。
“晴阳坦荡真切,勇敢地喜欢一个人,这没有错,也不应该被责怪与贬低。”
一片静默中,裴今开口,道:“方晖为人不善,欺骗利用她的真心,辜负她的付出,还倒打一耙设局引导网暴,这才是错。”
张母再次哭泣起来。
张父也是紧抿着唇,却再也压不住眼中的泪水。
是啊,他们的女儿何错之有?
错的是方晖!是他们!
他们越不喜欢方晖,就越不该因为这样一个男人,同自己的宝贝女儿闹成这样!
当时他们也越应该陪在女儿身边,无论劝得动也好,劝不动也罢,至少有他们在,即便女儿被辜负了,他们也能第一时间接住她,保护她,为她出头。
那她就不会受那么多苦。
他们是最该保护女儿的人,却又是这件事里,第一个离开她身边的人。
“对不起……”张父掩面痛哭,“晴阳……对不起……对不起……”
可是再多的对不起,张晴阳也听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