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尔沉默了很久。
“你说光典的虔诚有前提。”凯尔开口,“每日祈祷,捐献,传教,确是前提。
但你说灵教没有前提,我不信?”
陈曦推开门,教统街夜风灌入。
“他们贪结晶,可光典信徒祈祷,难道不贪功法、药剂、治病?人天生贪生、贪利、贪光、贪暖。光典给不了,就说贪是罪。灵教给得了,我为什么说贪是罪?”
“所以你承认用结晶买信徒。”凯尔锐利。
“我承认。我就是在买。但我买的是他们排队的时间,听半个时辰教义的机会,回去说出‘灵教’两个字的机会。”
陈曦摊手,“我买不了一辈子,也不需要。光典传教‘信则得救’,不信不救,这是门槛。灵教‘来就送’,信不信无所谓,先来,来了听了看了,再决定。光典把选择权抢在手里,灵教把选择权还给大众。”
“真正的信仰,不是靠强者传教的,可惜这个世界迭代的速度太快了,或者说由于宇宙的广阔,无法给予信仰真正生根发芽的权利。”
“我的虔诚是属于我的,而不是那些高高在上的统治者去评断的。”
“漂亮话谁都会说。”凯尔道,“你真能把选择权还给大众,真的没有后手?”
“不信。”陈曦答得干脆,“我现在只能给一张椅子、一壶茶、五十结晶、半个时辰教义。让他们知道除了光典、儒门、道门、血神教,还有灵教,选了怎么走,是他们的事。我管不了,也不想管。”
“你是灵子。”
“灵教不是我的。”陈曦看门楣木牌,“灵教是来排队的人的。
他们每来一次,灵教就多一分存在感。时间久了,真信的会留下来,留下来的,才是根。”
凯尔垂眼看凉茶。“所以不怕拿了结晶就走?”
“怕什么?走了还会回来。尝过甜头,不会忘,更何况就像你说的那样,我还有后手。
光典有八翼天使、圣光裁决、千年经文。灵教只有一张嘴、一壶茶、愿意坐下听的人。
我不谈虔诚,只谈今天来了,明天再来。信仰不是一天建起来的,人多了,时间久了,信仰会自己长出来。”
凯尔银翼轻振。“我今日来,本想拆穿你。以为你是用钱买人心的骗子。”
“我确实是骗子,但我骗的和你们骗的不一样罢了。”
凯尔搁下茶盏,八翼一展。“希望你的手段,真的如你所说的那样,而不是虚伪的辩词。”
“敬请期待~”
凯尔化作银白光冲天而去。系统提示情绪值+128震动、+67释然。
一个月后。
教统街的石板路被踩得发亮。
灵教铺面门口那条队伍从街尾一直排到交叉根的老槐树底下,拐了三道弯,中间还分了岔——左边是领结晶的,右边是听鳞六讲“万物皆可化”的。
鳞六那块“灵教小组长”的木牌已经换成了“鳞甲族分部”的铁牌,底下密密麻麻签了一长串名字。
他本人站在队伍旁边,尾巴盘在左脚边,手里多了一面小旗,旗上写着“灵教答疑处”。
队伍里什么人都有。鼠族、鳞甲族、妖族、石灵、风灵,甚至还有几个穿着儒门短褐的人族散修,混在人群里假装看热闹,眼睛却一直往签到光屏上瞟。
最显眼的是队伍中段那十几个精灵。
银白长袍,翡翠色灵纹短刃,腰间的琥珀令牌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
他们没穿外务堂的制式服,但陈曦一眼就认出来了——领头那个,是星歌第一次来时带的护卫之一。
精灵也来领结晶。
这事在教统街传开的时候,儒门铺面里有人摔了茶盏,光典那边据说有执事连夜写了三封投诉信。
但外务堂没动静。星歌没来。
那块“结缘礼为灵教自备”的木牌立在门口,底下一行小字“来去自由”,风吹日晒,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
陈曦坐在桌后,把签到光屏往旁边推了推,给自己倒了盏茶。
【结晶没了。】
“我知道。”陈曦靠在门框上,蓝发被午后的风吹得微微后扬,“所以我今天要宣布一件事。”
他转身回铺面,从桌底翻出一块空白木牌,提笔蘸墨,写了一行字。
写完之后退后两步看了看,又在底下添了一行更小的字。
然后他提着木牌走到门口,把它立在“结缘礼为灵教自备”那块牌子的旁边。
木牌上写着——
“灵教结缘礼,今日起暂停发放。已领取者,灵教感谢。
未领取者,灵教致歉。
木牌立出去的那一刻,教统街炸了。
左边队伍里领到结晶的人,先是一愣,然后有人笑出了声。
一个鳞甲族的老妪把刚领的五十结晶往怀里一揣,尾巴拍地,笑得鳞片乱颤:“领到了!领到了!再晚来半天就没了!”旁边几个同样领到的人互相看了一眼,不约而同地往后退了一步,像是怕被人抢回去似的。
右边那些还没领到的人,脸色就没那么好看了。
“什么意思?说停就停?”
“我排了三天!三天!今天轮到我了你说没了?”
“骗子!灵教就是骗子!拿结晶把人骗来,说停就停!”
一个妖族壮汉直接把手里攥着的排队木牌往地上一摔,木牌砸在石板路上弹了两下,滚到陈曦脚边。他指着陈曦的鼻子骂:“你一个月撒了三千万结晶,现在说没就没了?玩我们呢!”
陈曦弯腰把木牌捡起来,搁回桌上,没说话。
系统弹窗疯狂闪烁——情绪值开始不断增加
数字跳得飞快,红的绿的密密麻麻挤在弹窗里,像一场无声的暴雨。陈曦扫了一眼,嘴角几不可见地弯了一下。
骂声此起彼伏,有人跺脚,有人摔牌子,有人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啐了一口。教统街两侧的铺面里,儒门、道门、光典的人扒着门缝往外看,表情各不相同——有人幸灾乐祸,有人若有所思,有人已经在低头记笔记。
就在这时,人群里走出一个人。
霜灵寒彻。
他冰蓝色的灵体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冷辉,手里那块玉简已经翻得边角发毛。他没看陈曦,也没看那些骂街的人,只是默默走到铺面门口,把玉简搁在桌上,然后退到陈曦身后,站定。
第二个走出来的是灰枝,那个鼠族女子。她低着头,从人群边缘绕过来,悄无声息地站到寒彻旁边。
第三个是个石灵,就是昨天说“先留一个月”的那个。
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
陆陆续续有人从队伍里、从街边、从骂街的人群中走出来,沉默地穿过那些愤怒的、懊悔的、幸灾乐祸的目光,走到陈曦身后站定。
有鳞甲族的,有鼠族的,有一个风灵,有一个穿着儒门短褐的人族散修,甚至还有一个精灵——星歌第一次来时带的那个护卫之一,他脱了外务堂的制式腰牌,只穿着素白长袍,站到了队伍最后面。
一共十三个。
不多不少,十三个。
陈曦回头看了一眼,那十三个人安安静静地站着,有的看着他,有的看着地面,有的看着远处那盏灵灯。他们脸上没有愤怒,没有庆幸,没有懊悔,甚至没有期待。
他们只是站着,像十三棵刚刚破土的、还不知道能不能长大的苗。
陈曦转回身,面对铺面门口那群还在骂的人,提高声音说了一句——
“灵教不送结晶了。但门还开着。茶,还是免费的。”
骂声渐渐小了下去。有人走了,有人还在骂,有人站在原地看着那十三个人发呆。
教统街的午后日光斜斜地照下来,把陈曦和那十三道影子拉得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