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府的事情理顺，萧祁与卫廷州二人也该回京了。
文先生问：“大人，践行宴怎么安排？”
“就在青州府最大的酒楼订吧。”
“具体的……”
“衙门内的人几乎都换了一遍，那就把送萧少卿之行与衙门内聚餐一起办，既显得送萧少卿隆重，也给新来的官员胥吏一个沟通交流的机会。”
两件事一起办，既隆重又省钱，文彦靖暗暗叹了一下，程大人还真会省钱。
“是，大人，那小的就下去办了。”
“辛苦先生了。”
“大人客气。”
文彦靖出了公务房，带着小厮去酒楼预订菜式。
这次青州之行，不仅抄了许多贪官污吏的宅子，还抄了东平王府，搜出的金银珠宝、古玩字画琳琅满目，整整装了十几辆马车。
但要如何把这些东西安全的运回京城，就算萧祁是大理寺少卿，依然会有亡命之徒打劫的可能。
卫廷州问：“子玖，你说走水路，还是陆运？”
“既走水路，也走陆运。”
“子玖，你的意思分散运，减少危险？”
“嗯。”萧祁说道，“不仅如此，再雇一个运空箱的马车队。”
“迷惑山匪盗徒。”
“嗯。”
卫廷州拍手称好，“还是子玖想的周全，那我这就去办。”
他高兴的跑去安排。
萧祁坐到案前回复公文。
重楼进来，“大人，程大人的小厮过来送贴子。”
“让他进来。”
“是，大人。”
茗冬进来，双手呈上践行贴子，“少卿大人，我家主子明日在醉满楼设宴，还请大人与卫世子务必赏光。”
萧祁接过贴子，‘嗯’了声。
“要是大人没什么事，小的就先告退了。”
茗冬退出离开。
萧祁看看手中的贴子，又看向书案上躺着的一封公文，践行宴？
程子煜最近这段时间忙的跟陀螺一样，宋青玉就清闲很多，大部分时间都在自己租的铺子里。
眼看就要到端午了，宋青玉刚好利用这段清闲时间，准备足了关于端午节的所有好物，从各式粽子到五彩绳、香囊、艾草香包等，反正只要端午节有的，统统上货架，利用端午节赚一笔银子。
“掌柜的，粽子馅料除了寻常的甜味，再加上咸鲜粽子。”
“小东家，咸鲜的可是南方口味，真要上？”
“对，数量不少，你让作坊加紧做。”
“好，都听小东家的。”
安排好端午节要卖的货品，宋青玉饿了，便出了铺子，准备找个小食肆吃顿午饭。
刚出来，发现街对面停着一辆黑色马车，乍一看没什么特别，细看之下，马车低调精致，透着一股不事张扬的贵气。
宋青玉装没看到，继续前行。
重楼从街对面走过来，“宋三娘，我家大人有请。”
宋青玉故意装糊涂，“我家大人在衙门上值，你家大人要是找他，还请去衙门。”
“宋姑娘，我家大人就是请你。”
宋青玉看向街对面，马车车窗帘子揭起一角，萧祁正望着她。
看来这马车非上不可了。
宋青玉只好说道，“请带路——”
重楼带着宋青玉上了萧祁马车。
车厢内，淡淡的檀香与萧祁身上特有的冷冽直钻宋青玉鼻孔。
她现在是女仆，行了个丫头礼，“见过少卿大人。”
萧祁淡淡看向她，“少卿就是少卿，大人就是大人，程子煜身边的人都喜欢这样叫，都是受你的影响吧？”
宋青玉没想到他跟萧祁的对话会以这个开始。
“大人，我只是个婢女。”
“刚才行礼时，没有称呼，你是故意忽略的吧？”
宋青玉：……
这家伙怎么一上来就处处挑刺？难道要她说‘奴婢见过大人？’可他与程子煜只是雇佣关系，并不是奴婢呀！
赶紧岔话题。
她问：“不知萧大人找民女何事？”
“你今后有什么打算？”
宋青玉：……
她今后有什么打算跟他有什么关系？
“萧大人，你这关心是不是过了？”
萧祁冷冷瞥了她眼，“程子煜的调令下来了。”
“不管大人有什么调令，我就是大人身边的一个仆人，他去哪里，我跟他去哪里，大人问这些好奇怪？”
这女人一直跟他装疯卖傻。
“你就不问问程子煜会调到哪里？”
宋青玉刚才就想问了，程子煜调来青州才一年多一点，还没到三年，怎么又要调走了，难道又有地方让程子煜当刀？
那会是什么地方？
“怎么不说话了？”
宋青玉假笑，“回萧大人，民女只是个丫头，这些事哪是我们这些丫头能操心的。”
萧祁轻嗤一声，“宋三娘，别人或许不知道，但程子煜有几分本事，本官还是知道的，哪些事是他做的，哪些事又是你做的，本官一清二楚。”
宋青玉听到这话，内心如海啸，这家伙是什么时候查到的，还有这个家伙为什么要在今日点破她，他想干什么？
面上，宋青玉死不承认，“萧大人，民女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萧祁冷笑：“宋青玉，你真听不懂？”
古代人连名带姓叫人，可不是什么好事情，那是发怒的意思。
“萧大人，外面阳光不错，青州的街景也不错，要不要下去走走，否则后天回京城就没得看了。”
萧祁可不听她左顾而言它，继续把话题接上，“你就不好奇程子煜被调到什么地方？”
“什么地方？”
宋青玉刚问完，就听到萧祁的嗤笑之声，虽然很浅，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但她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
如果想揭发她，不可能把他叫到马车里，跟她罗嗦这么久。
那这家伙想干什么？
萧祁这下倒是不急着告诉对方程子煜会调到什么地方，而是说道，“你把没什么为官经验的程子煜抬到了从四品官的位置，你知道意味着什么吗？”
宋青玉：……
“还有……”萧祁的目光深邃起来，带着一丝穿透人心的锐利，“你待在程子煜身边，究竟是为了什么？”
听到这话，宋青玉倏然抬眸看向萧祁。
只见他眸光幽幽，如同深潭般令人难以捉摸，仿佛能看穿她。
话都说到这里了，宋青玉轻轻一笑：“还能为了什么，当然是我跟程大人投缘，想帮他一把呗。”
投缘？
刚才还风轻云淡的萧祁倏然抓住宋青玉手腕，“你认为我会信这种鬼话？”
神经病啊，吓死她了。
宋青玉反应过来，一把甩开萧祁的手，“萧大人，说话就说话，动手动脚算什么，还有，我就用一句假话应付你怎么了？
像你这种级别的大人物，不是应该明知我说的是假话，也会有涵养的装着没听出来吗？”
萧祁正垂眸看向被她甩开的手，听到这话，抬眸，再次幽幽的看过来，“哦~是嘛！”
不知为何，宋青玉被这家伙看得心里发毛，这人不会有病吧？
萧祁像是知道宋青玉在骂他一样，靠到车壁，漫不经心的说了句，“程子煜将调往京城，在京兆府里任少尹。”
调到京城？
宋青玉听到‘京城’二字，两眼发光。
萧祁被刺的眉头紧皱，她竟想进京？
萧祁神色一下子严肃起来，“宋三娘，京城可不比其它地方，在大街上随便走走，都能遇到权贵，就程子煜一个侍郎府的庶子，可不能再像在川陵、原平县或是青州府这样，稍有差池，项上人头就有可能不保。”
“多谢大人关心。”
萧祁：……
她哪只眼睛看到自己关心了。
他冷哼一声，“宋三娘，你好大的胆子。”
宋青玉被喝斥的愣了一下，突然咧嘴一笑，蓦然凑近他。
萧祁眸子一紧，倏然之间又恢复如常。
二人极近。
萧祁眼神复杂地落在她面庞上，喉结下意识滚动了一下。
宋青玉眼中闪烁着狡黠的光芒，“大人，我的胆子大不大，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说完，不等萧祁反应过来，伸手就揭开车帘，跳下了马车。
重楼感觉到动静，瞬间上来拦她。
宋青玉转头看向马车内，“大人，难道你要请我吃午饭？”
“放了她。”
“是，大人。”重楼侧身，让宋青玉离开。
萧祁望着肆无忌惮的女人，目光久久没有移开。
马车消失在视线里，姜婆子这才转身离开。
小姐为了报仇，把外孙、外孙女都培养成了杀手，可到现在，没有一人成功，难道小姐真要带着遗憾入土？
不不……小姐一定会看到子孙为她报仇血恨的。
姜婆子再次看了眼远走的马车，她得去打听打听，这马车里究竟是何人？
坐在小肆食里，宋青玉点了饭食，一边吃，一边回味萧祁带来的消息。
她一直想上京，现在程子煜调到京兆府任少尹，对她来说，真是天大的好消息。
可现在萧祁知道她与程子煜会互换身份，那上京以后，她还会有机会以程子煜的身份办案吗？
如果没了这个身份，她还能扳倒程敬修吗？
如果扳倒程敬修，会连累程子煜吗？
当真的走到回京这一步，以前一些不想面对的问题真实的摆到了宋青玉面前，让她不得不认真去面对。
仇要报，程子煜也是无辜之人，她也不想连累，怎么办呢？
算了，先吃饭，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卫廷州回来吃饭，发现萧祁不在，“子玖呢？”
小厮回道，“乘马车出去了。”
一般情况下，萧祁都骑马。
“今天怎么驾马车了？”
小厮摇头，“回世子爷，小的不知道。”
卫廷州笑了下，心道，也许是出去吃饭了。
当天晚上下值，程子煜把请客吃饭，为萧祁一行践行之事对宋青玉讲了，“三娘，我把衙门吃饭，与送少卿大人一起办了。”
“挺好。”
省时省力。
程子煜笑了，“我就知道三娘你肯定懂我的意思。”
宋青玉问，“大人，你最近有收到京城来的公文吗？”
“三娘，你的京城公文指什么？”
“有没有？”
“当然有。”
“是什么？”
“青州衙门被贪得账上没银子，我向陛下申请一部份赃款充到衙门库银。”
“其它呢？”
程子煜想了想，“没什么特别的。”
看来皇上下的调令在萧祁手中，他还没告诉程子煜。
可明天宴请之后，萧祁、卫世子就回京了，难道不想让程子煜跟着一起回京？
算了，不让一起跟着就不跟，随他去了！
第二日傍晚，青州府大小官员、胥吏都到最好的酒楼吃饭，一方面是让各新进官员增进感情，另一方面，为萧、卫二人践行。
整个大酒楼，从一楼灯火辉煌的大厅到三楼雅致包间，都被衙门包下，处处张灯结彩，美酒佳肴早已备好，只待宾主尽欢。
程子煜虽然是个通判，并不是衙门里最大的官，但因官员被换，只有程子煜资历最老，只能由他主持这场盛大的宴请。
宋青玉兄妹与茗冬跟在程子煜身后，看他与大小官员周旋应对，不再向以前那样慌乱，有条不紊地敬酒、寒暄，脸上始终带着温和而从容的笑意，举手投足间已显露出久经官场的沉稳。
作为一手带他的宋青玉，站在人群后，看着他，忍不住发出姨母般的笑容，眼中满是欣慰与骄傲，仿佛看着自已精心培育的幼苗已然长成参天大树，在风雨中屹立不倒，绽放出属于自己的光芒。
萧祁坐在主位，一张脸冷冰冰的，好像谁都欠他八百两一样，让人不敢靠近。
卫廷州与他相反，不管什么时候，面上总是带着三分笑意。
所以大家过来敬酒、攀谈，都不敢往萧祁面前凑，纷纷到了卫世子面前。
宋青玉站在程子煜身后，忍不住看向冷冰冰的萧祁，可不知咋的，一晚上偷看被抓住几回。
再次被抓包时，宋青玉不再回避，而是瞪了回去，一副看什么看，没见过美女呀！
萧祁看到她这样，冷冽的面容泛起一丝不易觉察的柔和，唇角微扯，垂眸，伸手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眼看宴席就要结束，萧祁起身。
众人一看凌厉的萧少卿起身，都噤声看向他。
萧祁缓缓扫过众人，开口道，“陛下有诣。”
皇帝下诣？
众人连忙离坐，跪在地上。
“程子煜程大人接诣。”
什么，是给程大人的？
众人齐齐看向程子煜。
程子煜辅助萧少卿、卫世子查办了青州，皇帝有嘉奖，他倒是不意外，跪下接诣，可当他听到调到京兆府成为少尹时，他还是吓了一跳。
虽然没有升品级，可那是京城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