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老冯的带领下,一行人穿过两条街,到了户籍办理处。
门脸不大,木头门框上挂着一块白底黑字的牌子,写着“平城县公安局户籍登记处”几个字。
牌子有些旧了,漆面起了皮,被风吹得微微晃荡。
门口蹲着两个石墩子,一边一个,上面坐着两个等办事的人,缩着脖子,嘴里叼着烟。
看见有人来了,往旁边挪了挪。
徐远推开门,一股墨水味混着纸张发霉的味道扑面而来。
屋子不大,二十来平方,靠墙摆着一排木头椅子,椅子上坐着三四个人。
有老有少,都低着头,手里攥着各种纸张。
墙角有一个铁皮炉子,炉膛里的火烧得还算旺。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中年女人,四十来岁。
胸口别着一支钢笔,笔帽上的夹子亮闪闪的。
听见有人进来,她抬起头,从眼镜上方看了他们一眼。
“办什么?”
老冯走上前去,赔着笑脸,从兜里掏出一张纸,双手递过去。
“确认户籍。”
“这两个女同志,是从外地迁过来的,在黄丰村落户,大队那边已经开好证明了。”
办理人接过纸,低头看了一遍,又抬起头,目光在徐远、白冰、婉清三个人身上扫了一圈。
“都进来吧,一个一个来。”
徐远点了点头,带着白冰和婉清走进去,在柜台前站定。
老冯退到一边,靠着墙站着,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看了看墙上的标语,又把烟塞回去了。
办理人从抽屉里拿出一沓空白表格,铺在柜台上,又从胸口取下钢笔,拧开笔帽。
“姓名。”
“白冰。”
“年龄。”
“二十三。”
办理人笔尖顿了一下,看了看白冰,没说什么,继续写。
处理完文件后,办理人挥了挥手。
“过来拍照吧。”
办理人站起来,走到屋子角落,拉开一块灰色的幕布。
幕布后面是一台老式的照相机,木头架子,黑色的机身。
镜头前面有一个皮腔,皱皱巴巴的,像手风琴的风箱。
相机支在木头架子上,架子腿磨得发亮,底下的地板被踩出了两个坑。
“站过来,对着镜头,别动。”
白冰走过去,站在幕布前面,背挺得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
办理人把头钻进一块黑布里,捣鼓了一阵,然后从黑布底下钻出来,手里捏着一个橡胶球。
“看我这儿,别眨眼。”
“咔嚓”一声,白光闪了一下,屋子里弥漫开一股焦糊的味儿。
办理人又从黑布底下钻出来,点了点头。
“行了,登记的事处理完了,你们可以走了。”
徐远点了点头,说了声“谢谢”,带着白冰和婉清转身往外走。
老冯跟在后面,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办理人已经坐回柜台后面,继续翻那沓表格了,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门关上。
屋子里安静下来。
办理人拿出照片。
白冰的脸在黑白色的相纸上清清楚楚,眉眼、鼻梁、嘴唇,每一处都拍得很清晰。
办理人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
“喂,白夫人。”
“人已经来过了,照片拍好了。”
电话那头说了句什么,办理人点了点头。
“好,我马上送过去。”
她挂断电话,走了出去。
绕过两条巷子,走进一座小院。
上了二楼,在走廊尽头的门前停下来,深吸一口气,抬手敲了三下。
咚,咚,咚。
门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穿黑色中山装的男人,三十来岁,腰板挺得笔直。
他看了办理人一眼,侧身让开。
办理人低着头走进去,不敢往两边看。
房间里,白夫人坐在椅子上。
办理人走到她面前,弯了弯腰。
“夫人,照片拍好了。”
白夫人放下茶杯,把照片举到眼前,看了一眼。
就一眼。
然后她笑了。
嘴角往上翘了一下,眼睛里没有任何开心的意思,反而更冷了。
“果然是你。”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照片里的人说话。
“小贱人。”
她把照片放在桌上,用手指头点了点照片里白冰的脸。
“这次可没人能救你了。”
她抬起头,看着办理人。
“你做得不错,回去吧。”
办理人连忙点头,弯着腰退了出去,把门带上。
白夫人坐在椅子上,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叶家等了你半年。”
“你倒是会躲,躲到山沟沟里去了。”
“还找了个男人?”
她又笑了一下,这次笑出了声,但比不笑的时候更让人后背发凉。
“行啊,我让你看看,你找的这个男人,能护你到什么时候……”
与此同时,县粮食局。
粮食局在县城中心。
是一栋三层的灰色楼房,楼顶上竖着一根旗杆,旗杆上挂着红旗。
楼前面是一个小院子,院子里停着两辆卡车,车身上蒙着一层灰,轮胎上沾满了泥和雪。
徐远一行人到的时候,快九点了。
老冯走在最前面,推开门,一股热风从里面涌出来,带着墨水味和茶叶味。
大厅不大,左手边是一个值班室,右手边是一排办事窗口,窗口上面挂着牌子。
写着“调运科”“仓储科”“统计科”什么的。
老冯走到“调运科”窗口前,敲了敲玻璃。
窗口里面坐着一个年轻姑娘,梳着两条辫子,辫梢扎着红头绳,正低头织毛衣。
听见敲窗声,她抬起头,把手里的毛衣针往线团上一插,站起来,拉开窗户。
“办什么?”
“同志,我们是黄丰村大队的,来办返销粮调运手续。”
老冯说着,从兜里掏出一沓纸,递过去。
姑娘接过纸,翻了翻,眉头皱了一下。
“黄丰村?你等一下。”
她转过身,走到后面的办公室门口,推开门,探进半个身子,说了句什么。
过了一会儿,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从办公室里走出来。
穿着一件灰色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手里夹着一支烟。
他走到窗口前,看了一眼老冯递过去的材料,又抬起头,看了看老冯和后面的人。
“你们是来拉返销粮的?”
“对对对。”老冯连忙点头。
“是林业局的陈盛,陈副局让我来的,之前说好了,今天中午出发。”
那个男人把烟叼在嘴里,腾出手翻了翻材料,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动作停了一下。
他拿下嘴里的烟,弹了弹烟灰,又看了老冯一眼。
“谁跟你说今天中午出发的?”
老冯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陈局长啊,前天打的电话,说返销粮已经调拨到位,让我们今天中午出发。”
那个男人摇了摇头,把材料放在柜台上,用手指头点了点最后一页的一行字。
“你看着,这里写的清楚,返销粮的调拨时间是三天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