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说的不就是那个周组长吗?”
“还有那个姓徐的,听说已经结婚了,老婆就住在静安寺路那边那栋小洋楼里。”
卖菜的大嫂把声音压得更低了。
“不光写了,还有照片呢。”
“你看这张,会议室的窗户上虽然拉着窗帘,但透出来的影子里一男一女挨得可近了。”
“扭扭捏捏的,贴在一起……”
老王端着报纸又看了一会儿,没有说话,但那层紧皱着的眉头已经说明了一切。
当天上午,茶馆里的老茶客们端着茶碗,话比平时多了好几倍。
有人把报纸摊在桌面上,手指点着上面那张模糊的照片,压着嗓子说。
“你看这个影子,两个人贴得多紧啊,这要是没问题,谁信?”
旁边的人接了一句,声音不高不低的。
“还有这张,两个人从同一辆车里下来,一个进了一个进了餐馆,前后脚的事。”
“拍了三张不同日子的,日期都对得上。”
“我听说啊,那个徐远还不止一个老婆。”
旁边蹲着的一个中年人抬了抬眼皮,像是早就等着有人开这个头了。
他把烟头从嘴里拿下来,在脚底下碾灭了,声音不高不低的。
带着一股像是说悄悄话时才有的那种腔调。
“是啊,有三个。”
“我就住在静安寺路那边,离那栋小洋楼不远。”
“天天晚上都能听见动静……”
“一个叫婉清的,一个叫秀儿的,还有一个姓白的,冷冰冰的,不怎么出门。”
“那栋楼里住着三个女人,都跟他有关系。”
卖豆腐的老刘“啧”了一声,把烟锅子重新点上,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白烟。
“啧啧啧,这男人作风本来就有问题,一个老婆还不够,养了三个。”
“周组长还和他混在一起,整天关在办公室里,你说这周娜能是什么好东西?”
他旁边那个人连忙伸手拍了他胳膊一下,声音压得更低了。
带着一股像是怕被人听见才有的那种紧张。
“诶,慎言啊。”
“人家是调查组组长,京城来的,你这话传出去,小心被人听见。”
老刘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大,带着一股满不在乎的劲儿。
“怕什么?”
“报纸上都登了,全上海都看见了。”
“我这是实话实说,又不是我编的。”
几个人对视了一眼,没有人再往下接,但那种心照不宣的眼神已经把话都说完了。
烟头在墙根底下明灭了几下,最后被一脚踩灭了。
有人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拎着小马扎往巷子深处走了。
剩下的人蹲在原地,目光落在巷口那片灰蒙蒙的天色里。
像是在消化什么,又像是在等着看接下来的热闹。
消息像是一张被风吹开的网,从菜市场撒出去。
罩住了闸北的每一条弄堂、每一间茶馆、每一个码头的工棚。
卖报的报童在街面上跑了一趟又一趟,手里的报纸刚卖完又去补了一摞,嗓子都喊哑了。
茶馆里换了一拨又一拨的茶客,每一拨人坐下之后说的都是同一件事。
码头上扛包的工人,趁着歇脚的功夫凑在一起。
有人把报纸从怀里掏出来,纸页已经被汗浸得有些软了,但上面的字还清清楚楚的。
有人念出了声,旁边的人听着,有人骂了一句,有人笑了两声,有人沉默着没说话。
那些照片被裁下来,在街面上传来传去,有的被贴在茶馆的墙上,有的被夹在账本里……
有的被塞进了谁家的抽屉底。
整个上海像是一锅烧开了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底下的那些东西全翻了上来。
新闻一张接着一张。
先是那篇关于周娜和徐远的报道被各家报纸转载,然后有人挖出了更细的东西……
徐远的三个老婆、婉家祖宅的来龙去脉、徐远在青帮和调查组之间的身份。
周娜独自一人来上海之后的一切动静。
一篇接一篇地登出来,像是有人在背后一根一根地点火柴,每一根都能烧着一点什么。
调查组的办公楼里,那层安静的、压着的东西终于在第二天的下午炸开了。
周娜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三四份报纸,每一份的头版上都印着差不多的内容。
她看了第一份的时候眉头拧紧了,看了第二份的时候嘴角抿成了一条线。
看到第三份的时候手指攥住了报纸的边缘,指节泛着白。
等到第四份报纸上的那一行字落进她眼里的时候,她猛地伸出手,手掌在桌面上一扫。
搪瓷缸飞出去,砸在墙上,哐当一声闷响,茶水溅了一墙。
顺着白灰墙面往下淌,在墙角洇开一大片深色的印子。
笔记本、钢笔、文件夹、印泥盒,全从桌面上扫了下去,散了一地,纸页哗啦啦地散开……
钢笔滚到墙角停住了,印泥盒摔开了盖子,暗红色的印泥在地上蹭出一块模糊的印子。
她整个人站在桌子后面,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喘出来的气又粗又急。
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胸腔里挤出来。
她双手撑着桌沿,手指攥得指节泛白,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鼓起来。
像是皮肤底下绷着几根细绳。
她开口的时候声音带着一股压不住的颤抖,那种颤抖不是害怕,是愤怒。
是那种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之后才有的、几乎要把嗓子撕开的愤怒。
“放他妈的屁!”
那几个字从她喉咙里炸出来的时候,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声音在办公室里撞来撞去,撞在墙壁上又弹回来。
嗡嗡的余音在空气里荡了好一会儿才散干净。
“我和徐远根本就是清白的!”
“聊的都是工作!”
“什么亲密?”
“机密情报不小声说,难道还要扯着嗓子喊给全上海听吗?”
她顿了一下,胸口猛地起伏了一轮,声音又往上拔了一截。
像是有人在她嗓子眼里点了一把火。
“到底是谁在传这些谣言!”
“谁在背后搞这些脏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