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查组办公楼里，周娜办公室的门半开着。走廊里人来人往。
但经过这扇门的时候，脚步都不自觉地放轻了一些。
周娜站在桌子后面，面前站着两个人。
一个三十来岁，穿着深灰色的棉袄，另一个年纪轻些，二十出头。
两个人并排站着，头低着，目光落在自己鞋尖上。
他们的肩膀微微塌着，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攥着又松开，松开了又攥上。
周娜的脸色很不好看。
她撑着桌沿，目光落在两个人头顶上，开口的时候声音压得低低的。
但那股火气已经清清楚楚地铺在了每一个字上。
“这么大一个人都能看丢了，你们干什么吃的？”
那个年纪大些的组员肩膀缩了一下，像是被这句话从正面推了一把。
他张了张嘴，声音又低又虚，带着一股自知理亏的怯。
“周组长……”
“是祁厅长自己说呆闷了，想出去透透气。”
“他说最近也挺太平的，街上也没见着什么生面孔，我们就……”
他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小，像是自己也觉得这话站不住脚，尾音直接吞回了嗓子眼里。
周娜听见“太平”两个字的时候，嘴角猛地绷紧了。
她伸出手，手掌在桌面上拍了一下，那声响不大。
但桌子上的搪瓷缸跟着跳了一下，茶水晃出来一圈。
“太平？”
她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声音比方才高了一截，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们哪只眼睛看见太平了？”
“报纸上的事才压下去几天？”
“街面上那些生面孔是散了，可底下的人动了没有，你们查了吗？”
“顾家不动了，张家呢？”
“陈家呢？吴家呢？”
“你们当他们是吃素的？”
她顿了一下，胸口微微起伏着，目光从那两个人头顶上扫过去。
落在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色里。
“这个节骨眼上添乱……”
那两个人头埋得更低了。
年轻那个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被旁边年长些的用胳膊肘轻轻碰了一下，又把话咽了回去。
两个人的手指都攥得紧紧的，攥出了一层薄汗。
徐远坐在靠墙那把椅子上，两条腿交叠着，手里端着那本旧笔记本。
从方才到现在一直没有开口。
他把那两个人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然后合上笔记本，搁在膝盖上，朝周娜摆了摆手。
“别怪他们了。”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的，带着一股不紧不慢的平稳。
“祁东升一个大活人，又不可能二十四小时一直盯着他。”
“他要是想出去，总能找到机会。”
“底下的人拦一次两次可以，拦多了，反而显得调查组在软禁他。”
“传出去又是一桩事。”
周娜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眉心那道纹路没有松开。
但那股火气已经被他这句话压下去了一截。
她把撑着桌沿的手收回来，交握着搭在身前，沉默了两息。
然后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但底下那层沉没有散。
“就怕……”
她说了两个字，顿了一下，像是在把底下的话在脑子里过一遍。
“怕什么？”徐远看着她。
周娜没有马上接话。
她走到窗边，目光落在楼下那条街上。
街面上的人来来往往的，有人拎着菜篮子，有人推着自行车，有人蹲在墙根底下抽烟。
一切看起来平平静静的。
她刚要开口，桌上那部黑色电话机响了。
铃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嗡嗡地响着，像是有人拿手指在绷紧的弦上拨了一下。
周娜转过身来，看了那部电话一眼，然后走过去，伸手拿起听筒。
“喂？”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息，然后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传过来，不高不低的。
带着一股听着热络但底下压着东西的腔调。
“周组长。”
周娜握着听筒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分。
她认得这个声音。
“张浩轩。”
电话那头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大，从嗓子眼里轻轻溢出来的。
“周组长好耳力。”
“我这有一位调查组的客人，您一定很想见见。”
周娜的脸色猛地变了。
她的脊背绷直了一瞬，攥着听筒的手指关节泛着白。
她开口的时候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是你做的？”
“祁东升怎么样了？”
张浩轩在电话那头笑了笑，没有急着回答。
听筒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有人在把话筒递出去。
然后另一个声音响起来了……
干哑的、发颤的、带着一股像是从嗓子深处挤出来的慌。
“周组长……对不起……我……”
祁东升的声音刚起了个头，就被什么东西截断了。
听筒里传来一阵短暂的争执声，像是有人在抢话筒。
然后张浩轩的声音重新响起来，比方才近了一些，也冷了一些。
“周组长，祁厅长还喘气呢，我没亏待他。”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给底下那句话留一点空当。
“只不过他有些不地道，吃饭不给钱啊。”
“还得你亲自来我这，给他付一顿饭钱。”
周娜的眉头拧得更紧了。她把听筒从左手换到右手，声音压得又低又沉。
“饭钱？”
张浩轩在电话那头冷笑了一声。
那笑声不大，但底下那层东西比方才那句“吃饭不给钱”要重得多。
“周组长，你来了就知道了。”
他顿了一下，声音比方才低了一点点，但那股分量反而更沉了。
“不过得来快点。”
“我怕晚了，事情不好办了。”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再给周娜开口的机会。
听筒里传来一声短促的忙音，然后是一片安静的嗡嗡声。
周娜握着听筒站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把话筒放回叉簧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嗒”响。
她站在桌边，目光落在那部黑色电话机上，脸上的表情没有变。
但攥着的手指还没有松开。
徐远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她旁边，目光落在她脸上。
“张浩轩做的？”
周娜点了点头。她沉默了一息，然后把方才电话里的话简短地说了一遍。
说到祁东升的声音时，她的语气顿了一下，像是把什么东西从喉咙里推上来又咽了回去。
徐远听完了，没有急着开口。
他走到窗边，站在周娜方才站过的那个位置，看着楼下那条街。
街面上一切照旧，行人来来往往的，梧桐树的枯枝在风里轻轻晃着。
但他知道，就在这平平静静的表面底下，张浩轩已经先走了一步棋。
他转过身来，看着周娜。
“祁东升在他手里，咱们不能不去。”
周娜抬起头来，目光里那层锐利重新聚拢起来。
“去了就是他的地盘，他说了算。”
徐远点了点头，那点头的幅度不大。
“他说了算，也未必。”
他顿了一下，走回桌边，把搁在桌面上的旧笔记本拿起来，夹在腋下。
“走吧，去看看张少爷这顿饭，到底要多少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