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家公馆,一楼客厅。
砰!
门被一脚踹开的。
张浩轩迈步走进来,脸色铁青,腮帮子绷得死紧,两只手垂在身侧,拳头攥得指节泛白。
他走到客厅中间,偏过头,看见门边条案上搁着那只青瓷花瓶。
花瓶里插着几枝腊梅,枝丫斜斜地伸着,黄花在灯下泛着暖光。
他伸手把花瓶抄起来,举过头顶,往地上一摔。
哗啦!
青瓷碎了一地,腊梅枝子滚出去老远,水淌了一地,黄花落在碎瓷中间,被水浸得蔫了。
客厅里伺候的佣人吓得往后退了两步,贴在墙根底下,大气不敢出。
张浩轩站在一地碎瓷中间,胸口起伏着,喘了两口气。
他偏过头,看见茶几上搁着一套盖碗,又走过去,一把扫到地上。
哗啦!
盖碗碎成几瓣,茶汤泼了一地,茶叶粘在碎瓷上,冒着最后一点热气。
张伯衡从二楼书房下来的时候,正看见这一幕。
他站在楼梯口,一只手扶着栏杆,偏过头,看着客厅里一地狼藉,又看了看张浩轩那张铁青的脸。
“怎么了?”
他把这两个字说得不急不慢的,但底下压着一股沉。
张浩轩转过身来,看着张伯衡,嗓子有些破音。
“白玉堂这王八蛋!”
他把这句话说得又重又急,像是憋了一路,终于找到了出口。
“当着四大家族的面,把桌子掀了!”
“指着我的鼻子,让我道歉!”
他往前走了一步,皮鞋踩在碎瓷上,嘎吱一声。
“我张浩轩长这么大,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气?”
“他白玉堂算什么东西?”
“一个京城来的,收了咱们的钱,转头就翻脸!”
“什么踏马东西!臭要饭的!”
张伯衡从楼梯上走下来,绕过一地碎瓷,走到沙发旁边坐下来。
他把两只手搭在扶手上,偏过头看着张浩轩。
“你道歉了?”
张浩轩的腮帮子绷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张伯衡看着他那副模样,叹了口气。
那口气从胸腔里慢慢挤出来,散在安静的客厅里。
“道歉就对了。”
他把这四个字说得不急不慢的。
“白玉堂掀桌子,是给四大家族看的。”
“他要立威,就得有人当那个靶子。”
“你跳得最高,他不拿你开刀拿谁开刀?”
张浩轩把拳头攥得更紧了。
“可他收了咱们的钱!”
张伯衡摇了摇头。
“收了钱,不代表就得替你办事。”
“他收了四家的钱,就得端平了。”
“他掀桌子,就是告诉四家,他谁也不偏。”
“你还公然和他唱反调,挑衅他,你啊,这点道理不懂吗……”
张浩轩站在一地碎瓷中间,胸口还在一鼓一鼓地起伏。
他把拳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嗓子眼里那口气怎么也咽不下去。
“父亲,这道理我都懂。”
他往前迈了半步,皮鞋踩在碎瓷上,嘎吱一声。
“可他划的地盘,就是把咱们张家当软柿子捏!”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半空中虚虚地点了点,像是在点那张地图。
“整个上海,咱张家占了三分之一。”
“他这么一分,都不说四家平分……”
“他先拿走一块,其他三家再吃一手。”
“咱们三分之一的地盘,直接变成五分之一了!”
他把手收回来,垂在身侧,腮帮子绷得死紧。
“这踏马谁能忍!”
张伯衡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搭在扶手上,眉头慢慢蹙了起来。
“这倒是忍不了。”
他把这五个字说得不急不慢的,但底下压着一股沉。
“咱张家投了那么多,人、钱、关系,一层一层地铺进去,可不能白白送出去。”
张浩轩一听这话,往前又迈了半步,脸上的急色松了一分。
换上来的是另一种更急、更认准了的东西。
“是吧父亲?”
“你不也是这意思吗。”
张伯衡没有立刻接话。
他把搭在扶手上的手收回来,交握着搭在身前,脊背往沙发背上靠了靠,沉默了两息。
“那你也不能明面上让人家难堪。”
他把这句话说得又轻又慢,像是在掂量每一个字的分量。
张浩轩的眉头拧了起来。他把两只手摊开,又收回去。
“那怎么办?”
“地盘都分了……”
张伯衡嘴角撇了撇,那笑意不深,但底下透着一股老江湖的油滑。
他把交握着的手松开,撑着扶手,身子往前倾了一点点,目光落在张浩轩脸上。
“分了怕什么?”
他把这五个字说得轻飘飘的。
“咱们的人不是还在那儿吗?”
张浩轩愣了一下,随即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低了一些。
“父亲的意思是……”
张伯衡抬起一只手,往下虚虚地按了按,把他那句话截断了。
“你听我的。”
他把手收回来,重新交握着搭在身前,一字一句地说下去。
“白玉堂要的地盘,你让给他。”
“给他好处。”
张浩轩的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张伯衡没给他开口的机会。
“把咱们的人从他那块地盘上撤回来,一个不留,干干净净地撤。”
“让他顺顺当当把外滩那片接过去,让他尝到甜头。”
他顿了一拍,目光沉了一分。
“但是其他地方……”
“闸北北边、杨浦那一半,还属于咱们张家的,咱们的人,不撤。”
他把“不撤”两个字咬得重了一些。
“不但不撤,还要增多。”
“码头、货路、铺面,每个地方都多塞几个人进去。”
“明面上是铺子里的伙计、码头上的扛包工、货路上的车夫,暗地里该干什么干什么。”
张浩轩把搭在膝盖上的手收回来,交握着搭在身前,眉头还拧着。
但眼底那层东西已经变了,从方才的急,换成了另一种更沉、更算计的东西。
“那其他三家来收地盘呢?”
张伯衡嘴角那层弧度动了动。
“轰走。”
他把这两个字说得又轻又干脆。
“他们来收,咱们就轰。”
“那其他三家告状怎么办?”张浩轩又问。
“告状?”张佰衡不屑冷笑。
“让他们告,几岁了,小孩子过家家呢?”
“出事了告老师?”
“白玉堂就是走个过场,得了好处,他才不管其他三家吃多少呢。”
“他们要是硬来,那就是他们先不守规矩。”
“咱们就有话说了。”
他把交握着的手松开,撑着扶手,身子往前倾了倾。
张浩轩把张伯衡那番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过了一遍。
他慢慢点了点头,腮帮子松了一些,嘴角那层弧度一点一点地浮上来。
“以退为进……”
他把这四个字从嗓子里慢慢挤出来,像是在嘴里嚼了一遍,尝出味道来了。
“让白玉堂觉得咱们服了软,让其他三家觉得咱们好欺负。”
“等他们真伸手的时候,咱们再一巴掌拍回去。”
张伯衡靠在沙发背上,看着张浩轩,嘴角那层弧度没有动。
“对喽。”
他把这一个字说得慢悠悠的。
“白玉堂要立威,你给他立。”
“他要面子,你给他面子。”
“可地盘是实打实的东西,面子给完了,里子得攥在自己手里。”
“明天条案下来,你第一个表态,就说张家拥护白组长的安排,外滩那块,张家第一个撤人。”
“再送点礼,道个歉。”
“话说得漂亮点,让白玉堂听着舒坦。”
他把搭在扶手上的手收回来,交握着搭在身前。
“可其他地方的增援,今天晚上就得动。”
“等条案下来再动,就来不及了。”
张浩轩点了点头,垂在身侧,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我这就去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