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调查组办公室。
周娜坐在桌后,手里捏着一份报纸,正是元旦那天登了头版的那一份。
她把报纸往桌角一搁,嘴角撇了撇,带着一股冷笑。
“这三大家族,到现在还看戏。”她偏过头,看着坐在沙发上的徐远。
“报纸登了三天,清查组挂出去了,举报电话也接了。”
“他们三家倒好,一个动的都没有。”
“顾家的人站街对面看,陈家老账房把单子理了又理,吴家账本翻到半夜,全在磨刀!”
“谁也不肯先出手。”
徐远靠在沙发上,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手里端着一杯茶,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搁在扶手上。
“他们都是老狐狸,没有把握,怎么会出手呢。”他偏过头,看着周娜。
“万一他们三家要是动了,把张家咬到一半,你这边突然撤了。”
“那他们不就掉进陷阱了吗。”
周娜把报纸搁回桌角,身子往椅背上一靠。
“那怎么办?”
“可不能让他们就这样收手。”
“三家好不容易凑到一块儿。”
“真让他们这么耗着,耗到张家缓过劲来,咱们前面铺的就全白费了。”
徐远把茶杯从扶手上端起来,在手里转了转,嘴角那层弧度动了动。
“那就把戏,演得更大一点。”
他把茶杯搁回扶手,偏过头看着周娜,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
“光登报纸,他们觉得你是在喊话。”
“得让他们看见你动手……”
“真动手,见血的那种!”
“他们才敢把刀拔出来。”
周娜眉梢挑了一下,没接话,等他往下说。
“跨年的喜庆刚结束,鞭炮声还没散干净……”
徐远把搭在扶手上的手收回来,交握着搭在身前。
“需要一声枪响,续上鞭炮的热闹……”
……
1966年1月4日,下午。
南京路靠近外滩那一截,人不少。
元旦过了,国营商店门口还排着队,街边卖烤红薯的推着铁皮炉子。
热气腾腾的甜香顺着风飘出去老远。
三轮车铃铛响着,行人缩着脖子,把手揣在棉袄袖子里,匆匆地走。
调查组的人从天刚亮就撤出去了。
清查二组的人守在外滩那几栋大楼门口,三组的人沿南京路布了几个点,一组的人在码头那边盯着。
周娜自己带了七八个人,从调查组出来。
沿着南京路往东走,步子不快,可身后那几个人的脸色绷得紧。
走到外滩那栋大楼拐角,前面忽然有人堵了过来。
三四个穿短打的,胳膊上没戴袖标,可走路那架势一看就是码头上下来的。
为首一个四十来岁,脸膛黝黑,手里攥着个皮包,见了周娜这一行人,脚步顿了一下。
往街边挪了半步,想绕。
周娜停下来,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站住。”
那人脚步一僵,回过头来,脸上堆起一层笑。
“周组长,您忙着呢?”
“我这儿还有点事……”
周娜没跟他废话,朝身后扬了扬下巴。
两个人上前一步,一左一右把那人的胳膊架住。
那人挣了一下,没挣开,脸上的笑挂不住了。
“周组长,您这是干什么?”
“我可没犯事!”
周娜走到他跟前,把手里的那页纸亮出来,上头的字印得清楚……
枪毙令!
底下盖着红戳!
那人的脸一下子白了,嘴张了张,嗓子里挤不出声来。
周娜把枪毙令收回去,声音不高,可落在风里,旁边的人都听得清楚。
“你替白玉堂收钱,替张家递话,码头上的货抽了三成走暗账,以为没人知道?”
她把手里那页纸又扬了扬。
“证据在这儿,账目、人证、你亲手写的条子,一样不少。”
“今天不是跟你谈,是送你走。”
那人两条腿软了,往下出溜,被架着的那两个人提起来。
他嘴里开始喊,喊得又急又乱,喊“周组长饶命”,喊“我交代”,喊“是张家的意思”。
周娜没再看他,往后退了半步,偏过头,朝身后那人点了一下头。
枪响了一声,干脆,沉,砸在南京路午后的空气里,比元旦那几天的鞭炮都响。
那人身子往前一栽,扑在街面上,不动了。
街边的行人惊了一下,有人往后退,有人站住了看。
国营商店门口排着的队乱了半截,售货员从柜台后面探出半个身子,手里的票夹子差点掉了。
周娜把枪毙令收进衣兜里,扫了一圈街面,声音不高不低,可每个人都听得见。
“调查组不是摆设。”
“谁替人收钱、替人站台、替人递话,一个一个来。”
“今天一个,明天一个,查实一个,办一个!”
“上海滩上,没有碰不得的人。”
她说完,转身朝调查组的方向走去。
身后那几个人跟上来,把那具尸首留在街面上,等人来收……
消息传到张家别墅的时候,天还没黑透。
张浩轩正在客厅里坐着,手里捏着一份请柬,是码头那边一个商号送来的,请他去吃开年酒。
他心情正好,元旦那几天账面上漂亮,周娜那边喊了两天也没见真动。
他正琢磨着过完年怎么收拾顾家。
门被人从外面撞开,管账的老先生跌着步子进来,手里的布包掉在地上。
账册散出来半截,他都没顾上捡。
“大少爷!”他嗓子发紧,脸白得像纸。
“周娜动手了!”
“当街……”
“当街毙了人!”
张浩轩手里的请柬停在半空,偏过头看他。
“毙了谁?”
老先生喘了两口气,把话说顺了。
“就是……就是咱们安排给白玉堂的那个,码头上替白玉堂收钱递话的那个!”
“周娜手里有枪毙令,当街亮出来。”
“说他替白玉堂收钱、替张家递话、码头货抽三成走暗账,证据账目人证条子一样不少,当场就给毙了!”
“就在南京路外滩拐角,好多人看着!”
张浩轩手里的请柬掉在桌上,人慢慢坐直了。
老先生往前凑了一步,声音压得低,可底下那股慌压不住。
“大少爷,那个人……那个人是咱们给白玉堂安排的下手啊!”
“他手里攥着咱们和白玉堂之间多少事?”
“码头抽成怎么走的、哪笔钱递到白玉堂手里、哪句话是白玉堂递回来的……”
“这些事,他全知道!”
“周娜当街把他毙了,还说他‘替白玉堂收钱、替张家递话’。”
“这不就是把白玉堂和咱们张家捆一块儿,当街亮出来了吗?”
张浩轩的腮帮子绷了起来,手指按在桌面上,指节泛了白。
老先生还在说:“周娜还当场放了话……”
“上海滩上没有碰不得的人!”
“大少爷,这话是说给谁听的?”
“是说给白玉堂听的,也是说给咱们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