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锈的气味像是有生命般钻进林烬的鼻孔深处。
那不是简单的金属氧化气味，而是某种更深层、更顽固的存在——带着血腥味的锈，带着死气的锈，在这座被称为“永恒矿坑”的地下迷宫里蔓延了不知多少个世代。
“十三号矿道，第七层。”林烬低声念叨着，手中的矿灯在黑暗中划出一道昏黄的光柱，“真是个好地方。”
十八岁的矿工，在锈铁纪元矿区干了六年。六年时间，足够让一个少年的手掌长出厚厚的老茧，也足够让他学会如何在崩塌的矿道里活下来。
但今天，运气似乎用完了。
矿灯照亮的岩壁上，细密的裂纹像是蛛网般蔓延。林烬停下脚步，屏住呼吸。头顶传来细微的沙沙声——那是岩石即将崩落的征兆。
“该死。”
他转身想跑，但脚下的矿石突然松动。
整个世界开始倾斜。
崩塌来得比预想中更快。林烬只来得及将矿灯护在胸前，整个人就被裹挟进碎石流中向下坠落。尖锐的石块划破了他粗布工装下的皮肤，血腥味混入铁锈的气息中。
下落持续了大约五秒。
然后是一记沉闷的撞击。
林烬蜷缩在矿道拐角处，靠着本能在最后一刻调整了姿势，避免了致命伤害。但他能感觉到左臂传来刺骨的疼痛——可能是骨折，至少也是严重挫伤。
黑暗笼罩了一切。
唯一的光源是他紧紧护住的矿灯，此刻正发出苟延残喘的微光。林烬艰难地坐起身，检查自己的伤势。左臂确实骨折了，手腕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
“妈的。”
他从腰间扯下一截布条，用牙齿和右手配合，将左臂固定在胸前。疼痛让他额头渗出冷汗，但手上动作丝毫不停——在矿坑里，停下就意味着死亡。
固定好手臂后，林烬举起矿灯照向四周。
矿道完全坍塌了。来路被数吨重的岩石堵死，唯一可能的出口是继续向下——那里通往矿区地图上标注为“未勘探区域”的深层。
更糟糕的是，空气中开始弥漫起一种甜腻的气味。
“毒气。”
林烬脸色一变。某些深层矿脉会释放出有毒气体，轻则致幻，重则致命。他必须立刻离开这里。
但向上无路，向下未知。
就在他犹豫的瞬间，矿灯光束扫过坍塌岩壁的缝隙，捕捉到了一抹不应该存在的色彩。
蓝色。
微弱，但确实存在的蓝色光芒，从岩石缝隙深处透出来。
林烬眯起眼睛。他在矿区干了六年，见过各种矿石发出的荧光——绿萤石的红光，晶铁矿的银光，甚至某些稀有矿物会发出紫色光芒。
但蓝色？
锈铁纪元的一切都是锈红色的。天空是锈红色的雾霭，大地是锈红色的矿石，连流淌的河水都带着铁锈的颜色。蓝色在这里是禁忌，是传说，是不应存在的色彩。
毒气的甜腻味越来越浓。
林烬感觉到头晕。他知道自己必须做决定——要么在这里等死，要么赌一把。
“操。”
他骂了一句，然后开始向蓝色光芒的方向爬去。
坍塌的矿道缝隙很窄，林烬必须侧着身体才能挤进去。受伤的左臂每一次摩擦岩壁都带来钻心的疼痛，但他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向前爬了大约十米，缝隙逐渐变宽。
蓝色光芒越来越亮，照亮了周围岩壁上的奇特纹路。那不是自然形成的岩层纹理，而是某种规则的几何图案——直线、弧线、交错的角度，像是被人刻意雕刻上去的。
林烬的心脏开始狂跳。
他听说过矿区深处的传说。有些老矿工会在酒醉后说起，在矿坑最底层埋藏着“前纪元”的遗迹。那是锈铁纪元之前的文明留下的东西，被深埋在地下，等待着重见天日。
但那些只是传说。矿区管理层严禁任何人探索未批准的区域，违者会被当场处决。
“反正横竖都是死。”
林烬咬咬牙，继续向前。
终于，他爬出了缝隙，来到一个相对开阔的空间。这里明显不是天然形成的洞穴——墙壁光滑平整，呈标准的弧形向上延伸，构成一个半球形空间。
而空间的中央，悬浮着一颗水晶。
拳头大小，内部有星云般的物质在缓缓旋转，散发出柔和的蓝色光芒。光芒照亮了整个球形空间，也照亮了地面上的复杂纹路——那是一个巨大的、由金属线条构成的几何图形，中心正是悬浮水晶的位置。
林烬站起身，震撼得说不出话。
他从未见过如此美丽的物体。水晶内部的星云仿佛是一个微缩的宇宙，无数光点在其中诞生、湮灭、流转。光是看着它，就让人产生一种莫名的敬畏感。
球形空间的墙壁上刻满了文字和图案。那不是锈铁纪元使用的文字，更加古老，更加复杂。林烬不认识这些文字，但他能看懂图案——星辰、齿轮、植物、音符，还有各种奇异的生物形态。
“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他走近水晶，下意识地伸出手。
指尖触碰到水晶表面的瞬间，异变发生了。
一股电流般的感觉从指尖窜遍全身。不是疼痛，而是一种奇特的共鸣——仿佛他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都在与水晶共振。
然后，他“看见”了。
不是用眼睛，而是直接映入脑海的画面。
眼前的球形空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宏伟的大厅。高耸的穹顶上悬挂着发光的晶体，墙壁上流淌着液态的能量，无数穿着银色长袍的身影在大厅中穿梭。大厅中央，正是他现在所在的位置，但那里不是悬浮的水晶，而是一个巨大的、嗡嗡作响的能量核心。
画面一闪。
战争爆发了。天空中落下燃烧的陨石，大地开裂，银色长袍的身影们在抵抗某种看不见的敌人。能量核心被紧急关闭，整个大厅被密封，沉入地下。
时间加速流逝。
地层变动，新的文明在这片废墟上建立——那是依靠钢铁和蒸汽的文明。他们发现了埋藏在地下的遗迹，将其改造成矿坑。一层又一层，文明更迭，废墟堆积，最终形成了现在的“纪元之墟”。
第七墟域，锈铁纪元，只是无数叠层废墟中最年轻的一层。
“啊——！”
林烬猛地抽回手，踉跄后退，撞在墙壁上。
刚才那一瞬间涌入的信息量太大了，几乎要撑爆他的大脑。他跪倒在地，剧烈喘息，额头上的汗珠滴落在地面的金属纹路上。
但变化并未停止。
被他触碰过的水晶，光芒开始变得不稳定。内部的星云加速旋转，蓝色光芒闪烁不定。紧接着，整个球形空间的金属纹路——那些刻在地面和墙壁上的几何图案——开始依次亮起。
光芒沿着纹路蔓延，像是有生命般流动。
林烬挣扎着站起身，想要逃离，但入口处的缝隙突然被落下的岩石堵死。
“不——”
话音未落，球形空间中央的水晶爆发出刺目的强光。
光芒吞没了林烬的视野。在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刻，他感觉到手中的水晶变得滚烫，然后某种东西顺着他的手臂钻进了身体。
那是信息，是知识，是力量。
也是诅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