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顽不灵！”
祢衡见杨修竟为张澈辩护，眼中失望与怒火交织。
手上力道又重三分，厉声道：
“杨德祖，我最后给你一次机会！”
“烧了这污秽报司，即刻随我离开洛阳，往颍川归隐！”
“你我仍是挚友，纵酒狂歌，笑骂由心，岂不快哉？”
他凑近两步，眼中寒光逼人：
“若不然，今日我便掐死你这助纣为虐之徒！”
“也算为天下读书人除一祸害，免得你假报纸之名，继续荼毒世人！”
感受着颈间传来窒息之感，杨修脸涨得通红。
却也被彻底激怒，周身文弱之气陡然一敛，双臂猛地发力，将猝不及防的祢衡推开数步！
站直身体，整了整被扯乱的衣冠，额角青筋隐现。
不再压低声音，目光如冰，直视祢衡，一字一句，清晰异常：
“祢、正、平！”
“我念旧谊，方才一再忍让，苦口相劝，休要给脸不要脸！”
杨修再度向前踏出一步，官威隐现，与祢衡心中往日那个温雅形象判若两人：
“我也最后说一次：
自缚双手，随我前往灞陵侯府，向主公当面请罪陈情！
以你之才，若能真心辅佐，与我共掌报司，宣扬正道，方不负平生所学！”
杨修眼前闪过族中长辈的殷切目光，闪过数月来在张澈麾下所见的新政气象，声音陡然转厉：
“若再执迷不悟，狂言犯上，休怪杨修不念旧情，将你——”
“就、地、格、杀！”
四目相对，空气凝滞！
至此，两位昔日以才情互许的挚友，情义彻底撕裂！
“哈……哈哈哈！”
祢衡怔了片刻，忽然仰天大笑，笑声却满是悲愤、苍凉：
“杨德祖，你放屁！”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视为此生唯二知己之一的杨修，竟会对自己说出“格杀”二字。
一种被全世界抛弃的孤愤和痛楚，化作更猛烈的怒火：
“道不同，不相为谋！”
“我祢正平，纵然刀斧加身，万劫不复，也绝不与尔等趋炎附势之小人同流合污！”
祢衡猛地挥袖，环视门外围观的小吏，声音高昂：
“世人皆醉，唯我独醒，举世皆浊，唯我独清！”
“此处污秽，不堪再留，告辞！”
说罢，再不看杨修一眼，于众目睽睽之下，白袍翻飞，昂首挺胸，大步流星踏雪而去。
背影在漫天风雪中，竟有种孤绝、悲壮的狂傲。
“正平……”
杨修立在原地，呆呆望着消失在雪中的背影。
回想起整个弘农杨家上下的殷切期盼，面上闪过一抹复杂难言的苦涩。
弘农杨家倒了！
倒在了世家的漠视、冷眼旁观、落井下石下！
如今他是整个弘农杨家最后的希望，肩负复兴家族的重担。
私谊？风骨？清名？
在家族存续与复兴的重担面前，皆须让路！
良久，杨修才小心翼翼弯腰，将地上被踩脏的文稿一页页拾起。
轻轻拂去上面的雪水泥污，递给身旁战战兢兢的小吏，声音恢复冷静：
“让校字丞即刻校验此文，明日《大汉日报》头版刊发，一字不易……”
……
“竖子不足与谋，气煞我也！”
祢衡袖袍鼓荡，带着磅礴怒气，穿过报司走廊，直奔大门而去。
可悲！
可叹！
这茫茫天下，他引为生死知音者，不过二子：
大儿孔文举，文采风流，刚直不阿，却死于北海乱军之中，尸骨无存。
如今小儿杨德祖，他仅存的挚友，竟也甘为权贵鹰犬，与自己彻底割席！
高山流水，琴弦已断！
这污浊尘世，还有何值得留恋？
一股近乎自毁的决绝涌上心头！
他只想立刻离开这尔虞我诈、勾心斗角的洛阳，返回平原故里。
从此闭户谢客，醉乡埋名，管他天下兴亡，风云变幻……
“砰！”
祢衡一边沉思，一边用力推开大门。
门扉洞开刹那，一只四十八码大脚早已等候多时，结结实实踹在他的胸膛之上！
“唔！”
祢衡甚至没看清来人，只觉一股无可抗拒的蛮横巨力当胸袭来，五脏六腑瞬间移位般剧痛！
整个人如同风中枯叶，毫无反抗之力倒飞回去，重重摔在雪中。
挣扎抬头去看，只见一个铁塔般的虬髯巨汉，门神般将整个大门堵得严严实实。
那汉子满脸横肉，眼如铜铃，一身煞气凝成实质。
下一秒，一个气急败坏的声音传来：
“你这憨货，他娘的别给人踹死了！”
“俺…俺就用了不到一成力…谁让他自己撞上来的……”
典韦挠了挠头，委屈巴巴侧开身，露出身后之人。
一道身影，自纷扬大雪中，不疾不徐迈了进来。
来人身材颀长，约有八尺，宽肩窄腰。
黑白两色长发并未束冠，几缕发丝垂落额前，风流不羁。
剑眉斜飞入鬓，目若朗星，嘴角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打量着地上狼狈不堪的祢衡。
一袭雪白大氅罩在身上，上以金线绣着踏云昂首的贪狼纹样，给素净中平添几分威严。
“你…张澈？”
祢衡躺在雪中，捂着胸口，脸上有几分愠色。
“正是本侯！”
张澈的声音不大，却压过了风雪呼啸声。
微微俯身，看着面色惨白却怒目圆睁的祢衡，笑意深了许多：
“祢正平？”
“那个在颍川便四处扬言，要来洛阳看看本侯是‘英雄’还是‘国贼’的狂生？”
“本侯就站在这儿，你又待怎样？”
祢衡剧烈咳嗽几声，想要站起却浑身疼痛。
索性不再费力，仰躺雪中，放声大笑：
“哈哈哈，国贼？”
“张澈，你也配称‘国贼’二字？”
“董卓残暴，尚有匹夫之勇；曹操奸诈，尚存枭雄之略，而你——”
祢衡收起笑声，目光死死钉在张澈脸上：
“你不过是个趁势而起、欺凌孤寡、覆灭高门的卑鄙武夫！”
“弘农杨氏，四世清誉，累世公卿，门生故吏遍天下！”
“你为立威，为敛财，为一己之私，便罗织罪名，尽毁其基！”
“可怜我那的挚友杨德祖，若非还有些许利用价值，怕也早已成了你刀下冤魂，洛阳城外一捧枯骨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