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千字大章)
七月初七!
天光未亮,洛阳城便醒了。
汉中王府发钱,城中百姓自发起了个大早。
换上最体面的衣裳,推开窗户,走出家门,涌上街头。
十里长街一夜之间铺满了红毯,从朱雀门一直延伸到汉中王府。
两侧系着红绸的灯笼高高挂起,在晨风中轻轻摇晃。
家家户户门前都摆上了香案瓜果,老人们在案前焚香祷告,年轻人踮着脚尖往街心张望,孩子们骑在大人的脖子上,叽叽喳喳叫个不停。
“来了没?来了没?”
“还没呢,别急。”
“听说花轿是十六人抬的,比皇后还多四人呢!”
“嘘,小声点,不要命了?”
“怕什么?满洛阳城谁不知道?”
“也是,天子亲口说的,汉中王‘位在诸侯王上’,这规制,谁管得着?”
汉中王府门前!
两尊八尺高的泰山石狮披红挂彩,御赐的“一代元良”金匾在晨曦中熠熠生辉。
杨松一夜没睡,穿着崭新锦袍,叉腰在门口指挥:
“爆竹,爆竹准备好了没?”
“乐队站好,谁特么吹跑了调老子扣他工钱!”
“花轿呢?花轿再检查一遍!”
掏出被翻烂了的小本本,一项一项的勾。
王府正厅,张澈站在铜镜前,由婢女服侍着换上婚服。
玄色深衣为底,上衣下裳,象征天地乾坤。
外罩玄色平金平银绣蟒袍,九条金蟒在烛光下蜿蜒盘绕,鳞甲分明。
腰间束着金镶玉带,左侧悬着青釭剑,右侧佩着白玉佩。
头戴九旒冕冠,九串玉旒垂在面前,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站在那里,渊渟岳峙,不怒自威。
典韦推门进来,愣了一下,挠挠头:“哥,你今天真好看。”
张澈嘴角猛抽:“滚。”
“好嘞!”
典韦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对了,吉时快到了!”
张澈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冠,大步走出门去。
迎亲队伍从汉中王府出发,浩浩荡荡,一眼望不到头。
最前面是陷阵营开道,五百精锐顶盔贯甲,陌刀如林,脚步整齐划一,甲叶碰撞声像闷雷滚过街面。
那股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煞气,让围观百姓不自觉往后退了几步,却又忍不住踮起脚尖往前看。
随后是乐队,笙箫鼓瑟,钟磬齐鸣,奏的是汉代最隆重的婚典乐《凤求凰》。
乐声悠扬,在晨风中飘荡,整个洛阳城都笼罩在一片喜庆之中。
乐队之后,是三顶花轿。
一顶赤金凤轿,轿身以金丝楠木为骨,以赤金箔贴面,雕百鸟朝凤图,每一片羽毛都纤毫毕现。
轿顶立着一只金凤,展翅欲飞,凤嘴里衔着一串南海珍珠,颗颗浑圆,指甲盖大小,随着轿子晃动轻轻碰撞,声响清脆。
十六名轿夫皆是精挑细选,身量一般高矮,穿着统一的红衣红裤,步伐整齐,稳稳当当。
一顶碧玉鸾轿,通体碧色,雕鸾凤和鸣图,以翡翠镶嵌,日光下流转生辉。
轿帘以蜀锦为面,金线绣“宜室宜家”四字,笔力遒劲。
一顶玄色鸾轿,玄底金纹,上绣猛虎下山图,虎虎生威。
轿顶卧着一只金狻猊,栩栩如生。
三顶花轿,皆是十六抬大轿。
规制僭越皇后四人,满朝文武却无一人敢言。
花轿之后,是绵延数里的迎亲队伍。
武将骑马,文官步行,个个衣着华美,喜气洋洋。
队伍两旁,有士兵撒着花瓣、彩帛、铜钱,纷纷扬扬,如天女散花。
所过之处,百姓欢呼雷动,爆竹声此起彼伏。
蔡府!
张灯结彩,喜气盈门。
蔡邕站在门前,一身吉服,白发苍苍,精神矍铄。
内院,蔡琰已梳妆完毕。
她身着玄色嫁衣,上衣下裳,以赤色镶边,绣翟鸟纹。
头上戴着御赐的赤金累丝嵌红宝凤冠,冠上六只金凤口衔珠串,垂在额前。
坐在铜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恍惚间想起幼时读《诗经》。
读到“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曾问父亲这是什么意思,父亲说这是女子出嫁时的模样。
那时候她不懂,如今懂了,脸颊上浮起两朵红云。
董白在她旁边,早就坐不住了。
穿着同样的玄色嫁衣,头上戴着赤金凤冠,一会儿照照镜子,一会儿摸摸耳坠,一会儿又去摆弄桌上的首饰盒。
珍珠衫穿在最里层,细珠串织,轻软如云,贴着肌肤,清凉无汗。
“嘻嘻,琰姐姐,我好看吗?”
董白转了个圈,裙摆飞扬。
“好看!”
蔡琰含笑点头,拉她坐下,替她重新挽发……
后院,蔡邕亲自盯着下人们把嫁妆一箱一箱抬出来。
绫罗绸缎、金银玉器、古籍字画、家具摆设,应有尽有,皆是双份。
从后院一直排到大门口,一眼望不到头。
最扎眼的,是队伍最后面那两口红棺。
大红漆面,描金绘凤,四角包铜,在阳光下红得发亮。
蔡邕站在门前,看着两口红棺被抬上马车,浑浊老眼里闪了闪,却没有泪。
他这辈子,两个女儿,一个过继族亲,如今已叔侄相称,实在遗憾。
(蔡贞姬,之前写的蔡邕只有一个女儿,不好改了,见谅)
好在上天见他可怜,又给了他一个董白。
这一次,他要让两个姑娘风风光光出门。
为此,如今整个蔡府,早就空荡荡了。
温侯府!
吕布站在门口,一身崭新锦袍,威风凛凛。
貂蝉站在他身旁,穿了一身水红色的襦裙,眉目如画,笑盈盈看着门前整装待发的骑兵。
两万并州狼骑的虎符,就握在吕布手里。
吕布把虎符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忽然有些不舍。
并州狼骑,跟了他一辈子,从并州到洛阳,从洛阳到河内……
死了多少兄弟,流了多少血,才攒下这点家底。
“舍不得?”貂蝉轻声问。
“舍不得。”吕布眼眶微红,老实承认。
“那还送?”
“送!”
吕布把虎符塞进匣子里,盖上盖子,推到管家手里:
“嫁妆单子上写的明明白白,两万并州狼骑,一个不少。”
“那丫头要是嫁过去手里没人,受欺负怎么办?”
貂蝉看了吕布一眼,古怪道:
“谁敢欺负玲绮?”
吕布想了想,认真点头:
“也是哦!”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那也得送!”
“让张澈那小子知道,我吕布嫁闺女,不是卖女儿,是送嫁妆。”
“两万人马,够他打半壁江山了。”
貂蝉笑着摇头,不再说话。
吕玲绮从内院出来,一袭嫁衣,英姿飒爽。
走到吕布面前,难得的福了一礼:
“爹,女儿走了。”
吕布眼眶一红,别过头去:
“走就走,别磨叽!”
吕玲绮翻了个白眼,转身就走。
走了几步,忽然回头嬉笑:
“爹,那虎符你可别舍不得,反正你留着也没用,你又打不过张澈。”
“你——”
吕布气的跳脚,又无可奈何……
三顶花轿同时抬出,在朱雀大街汇合。
董白凤轿居中,蔡琰鸾轿居左,吕玲绮的鸾轿居右。
三轿并行,前后各有五百甲士护卫,乐队奏乐,礼官唱喝。
浩浩荡荡,往汉中王府而去。
街两旁,百姓如潮。
有人踮脚,有人爬树,有人站在屋顶上,个个伸长脖子,生怕错过一眼。
“看,那是蔡大家的花轿,好气派!”
“渭阳君的也好看,那顶凤轿,听说是御赐的!”
“吕姑娘的也不差,看那顶上的金狻猊,得多重啊?”
三顶花轿经过时,人群中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声。
有人撒花,有人放炮,有人高声喊着“恭喜汉中王”、“贺喜汉中王”,声浪一阵高过一阵。
汉中王府门前,张澈站在台阶上,蟒袍玉带,九旒冕冠,风姿如玉。
身后,文武列成两行,甲士林立,旌旗猎猎。
刘协坐在一旁的御座上,一身玄色天子常服,十二旒帝冕。
脸绷的紧紧的,努力端着一国之君的架子,眼睛却早就飘向了街口。
“来了来了!”
杨松手舞足蹈,尖声喊道。
三顶花轿稳稳落地。
礼官高唱:
“请新郎迎亲——”
张澈大步走下台阶,来到第一顶凤轿前,撩袍跪地,行稽首大礼:
“请新娘下轿。”
董白迫不及待掀了轿帘,跳了下来,被张澈一把接住。
逗的她咯咯笑着,头上凤冠歪了半边,被张澈小心扶正。
第二顶轿帘掀起,一只手伸出来。
纤纤素手,肤如凝脂,指尖微微发颤。
张澈握住,手心温热,那只手便不颤了。
蔡琰缓缓步出花轿,凤冠霞帔,在日光下流转生辉。
抬眸看了张澈一眼,眼波盈盈,未语先笑,脸颊上两朵红云比嫁衣还艳。
第三顶鸾轿,轿帘掀开,吕玲绮大步跨出,英姿飒爽。
腰间空荡荡的,下意识摸了一把,摸了个空,讪讪收回手。
三女站成一排,凤冠霞帔,各具风华。
董白娇憨,如玉如珠;蔡琰端庄,如兰如菊;吕玲绮英气,如松如竹。
三种截然不同的美,在晨光中交相辉映。
围观百姓看的如痴如醉,半晌才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
“吉时已到——入府——”
张澈站在中间,左边是董白,右边是蔡琰和吕玲绮。
四人并肩,跨过火盆,步入王府……
正厅!
天地桌设于正中,上置五谷、香烛、铜镜、尺剪,象征天地和谐、日月同辉。
桌上供着“天地君亲师”牌位,香烟袅袅。
张鲁坐在左侧首位,仙风道骨,笑容满面。
蔡邕坐在右侧首位,白发红颜,精神矍铄。
吕布坐在蔡邕下首,难得没有摆脸色,只是眼眶微微泛红。
刘协坐在主位旁的特设御座上,努力端着天子的架子。
满堂宾客,鸦雀无声。
“合卺红烛共茜纱,浮槎河汉旧芳华!”
司马徽鹤发童颜,整了整衣衫,捋须高唱道:
“奉日月为盟、诏天地为鉴、拜先祖为证、敬父母为凭。”
“有汉中张家麒麟子张澈、西凉董家千金董白、司徒蔡邕之女蔡琰、温侯吕布之女吕玲绮,结为夫妻!”
“请新妇行沃盥礼,洁身静心!”
四名侍女捧着金盆上前,盆中盛着温水,飘着花瓣。
张澈与三女依次洗手净面,以示庄重。
“请新郎与新妇行同牢礼,同食同饮,合为一体!”
一张几案抬上,上置三牲、羹汤、黍稷。
张澈与三女同食一牲之肉,共饮一器之羹。
“请新郎与新妇行合卺礼,同甘共苦,永不相离!”
侍女捧来剖开的匏瓜,以彩线相连,内盛美酒。
张澈先饮半匏,递给董白,董白饮尽。
再斟,蔡琰饮。
再斟,吕玲绮饮。
匏瓜苦,酒液甘,寓意夫妻同甘共苦。
“请新郎与新妇行合卺礼,从此结发同心!”
张澈与三女各自剪下一缕青丝,以彩线绾结,装入锦囊。
发丝缠绕,生死与共。
董白低头看着锦囊,眼眶突然红了。
将锦囊装好,司马徽看了看时辰,高声道:
“吉时已至!”
“双杯行酒六亲喜,我家新妇宜拜堂!”
侍女立即捧来茶盏,张澈与三女先跪拜天地,再跪拜高堂。
董白跪在张鲁面前,脆生生喊:
“父亲请用茶!”
声音很大,满堂宾客忍俊不禁。
蔡琰跟着跪下,双手捧茶,轻声道:
“父亲请用茶!”
张鲁接过,抿了一口,笑得合不拢嘴:
“好好好。”
吕玲绮最后一个跪,把茶盏往张鲁面前一递:
“父亲请用茶!”
张鲁接过,哈哈大笑:“好好好!”
三人又转向蔡邕、吕布……
三跪九叩,拜堂结束,仪式还没完:
“请新郎与新妇行执手礼,执子之手,与子同老!”
张澈握住董白柔荑,轻轻捏了捏,眼前忽然变得朦胧。
两世为人,一路走来,摸爬滚打,终于成家了。
李儒站在人群中,看着十指相扣的张澈和董白,终于压不住情绪,疯疯癫癫,又哭又笑。
哭他的岳父董卓,没看错人;哭他的发妻,没看到自己侄女儿出嫁。
笑的是也算替董卓,见证了董白风光出嫁。
张澈一一将三女带回婚房,再度返回大厅。
“礼成——”
司马徽微微颔首,高唱道:
“喜今日嘉礼初成,良缘遂缔。诗咏关雎,雅歌麟趾。”
“瑞叶三星,祥开四美。同心同德,宜室宜家。”
“相敬如宾,永偕鱼水之欢;互助精诚,共盟鸳鸯之誓。”
“此证!”
满堂宾客齐声道贺:
“恭喜汉中王!”
“贺喜汉中王!”
接下来,就到了献礼环节。
宾客们依次上前,献上贺礼,唱礼官的声音一浪高过一浪。
“弘农杨氏,贺礼金玉如意十柄,上等端砚四方,古籍善本百卷,五色锦缎百匹!”
“博陵崔氏,贺礼珊瑚树两株,白玉璧一对,夜明珠四颗,骏马二十匹!”
“襄阳蔡氏,贺礼良田千亩,僮仆百人,金饼万枚,绸缎千匹!”
“西凉马腾,贺礼西凉骏马五百匹,精炼铁甲三百副,金珠十斛!”
“羌人北宫伯玉,贺礼战马五千匹,牛羊一万头,金珠三十斛,狐裘百领!”
北宫伯玉亲自上前,用生硬汉话喊道:
“汉中王大婚,我们羌人高兴!”
“这点东西不成敬意,往后汉中王的事,就是我们羌人的事!”
张澈笑着拱手:“多谢!”
“西凉王富贵,贺礼黄金万两,白银万两,珠宝十箱,绸缎千匹,粮草三万石!”
唱礼官声音都在抖,满堂宾客倒吸一口凉气。
这位王富贵是西凉最大的豪商,据说家财万贯,富可敌国。
今日这手笔,着实惊人!
众武将们的贺礼更有意思:
“严颜:巴郡特产盐井三口!”
“徐晃:精铁斧钺一对!”
“庞德:宝马十匹,马鞍十副!”
“甘宁:锦帆百面,东海明珠十颗……”
远在外地的魏延、甘宁、马超等等,都只留下一人驻守,其余前来祝贺。
每一件贺礼报出来,宾客们都要惊叹一声。
武将们的贺礼不像文官那样文雅,却样样实在,刀枪剑戟,粮草马匹,全是能用在战场上的东西。
最后,刘协站起身,清了清嗓子。
满堂宾客自然不敢像张澈那般,齐齐跪下:
“陛下万岁!”
“朕今日非以天子身份,乃以兄弟之谊,贺汉中王大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