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咯吱!”
鲁肃神游天外,不知何时已到了府前。
伸手推开府门,府上一片漆黑。
为了节省开支,丫鬟、仆役都已被打发走。
如今府上,只有老母妻儿,凡事亲力亲为。
此刻她们都已睡下,鲁肃也不忍心打扰,轻手轻脚走到书房。
点烛、研墨、铺纸、提笔。
【世家皆愿大开仓库,同舟共济】
【各郡官吏,皆已妥善安置……】
写了片刻,鲁肃活动了一下脖颈,重新摊开一张纸,笔尖在砚台上蘸了又蘸:
【明日接收世家粮草、兵甲】
【百姓乃一国之基,肃欲拿出一半,安抚百姓……】
写每日政务总结与次日预排,是他雷打不动的习惯,无论多晚。
写好之后,第二日清晨送到宫门口,自会有人拿给孙权。
等孙权批阅完毕送回来,晚上再酌情实施……
“呼~”
鲁肃放下笔,吹了吹墨迹。
看着上面一条条被自己亲手从泥潭里捞起来的政事,虽然疲惫,嘴角却不自觉上扬。
江东两郡,三代基业,如今全在自己肩上担着。
局势被自己一点一点稳下来,窟窿被自己一个一个堵上,胸中涌起的是从未有过的踏实和满足。
“还能睡一个时辰!”
鲁肃揉了揉眉心,起身离案,径直躺在旁边的小榻上。
官袍繁琐,反正就睡一个时辰,脱了明日还得穿,索性不脱了。
随手扯起下摆,草草盖在肚脐眼上。
上扬的嘴角还未放下,鼾声已经响起……
他对江东,满心希望和欢喜,充实满足。
却不知道,就在小榻正对的房梁上,两个黑衣人匍匐其上。
听见鼾声,几乎同时抬起头。
没有声音、没有手势、没有眼神交流。
一缕细绳缓缓从梁上垂下,一端歪歪扭扭,悬停在鲁肃上扬的嘴唇半寸处。
夜很静,静到鲁肃的鼾声格外刺耳。
“滴答!”
细绳末端,一滴无色无味的液体,缓缓滴进鲁肃半张的嘴里。
两滴、三滴、四滴……
……
这一夜,鲁肃睡的格外踏实,甚至难得做起了美梦。
梦中,他梦见大败张澈,吞并刘备,剿灭曹操,民心归附。
孙权顺势登基称帝,立国号为“吴”。
在他们的辅佐下,孙权举善荐贤、亲贤远佞、取信于民、至圣至明。
不过数年,大吴海晏河清,源清流洁,百姓富足,万邦来朝。
吴郡、建业作为龙兴之地,更是一举成为天下最繁华之地。
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参差百万人家。
云树绕堤沙,怒涛卷霜雪,天堑无涯。市列珠玑,户盈罗绮,竞豪奢。
重湖叠??清嘉,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
羌管弄晴,菱歌泛夜,嬉嬉钓叟莲娃……
……
“子敬文书呢?”
建业、王宫!
孙权碧眼布满血丝,紫髯干糙,但穿戴整齐,坐在王位之上:
“辰时过半,为何还未送来?”
那日被张辽大败,他便任命鲁肃为大都督,总揽军政。
自己则缩在王宫,未出去过半步。
并不是传言中的心气全无,一蹶不振。
相反,他满心江东基业,彻夜难眠。
只是十万大军死伤殆尽,他不知道自己该如何面对麾下文武一双双坚毅的眼神。
于是待在宫中,日夜翻阅兵书,寻找一线生机。
鲁肃每日天不亮呈上来的文书,成了他了解眼下局势最便捷全面的渠道。
每日必看,逐条批阅,从不耽搁。
可今日这么晚了,却还不见文书,不由让他有些焦急。
“大王!”
常侍宦官上前一步,恭敬道:
“已去宫门外看了数次,未见大都督身影。”
“或许是大都督睡过头了,要不命人去府上传唤?”
闻言,孙权恍然大悟,摆了摆手,叹息道:
“不必了。”
“子敬为了大吴,鞠躬尽瘁,凡事亲力亲为,这段时间确实累着他了。”
“反正无甚要事,就让他好好休息一日吧!”
宦官自然不敢多言,低着头:
“要不…大王也好好歇息一日吧?”
孙权这段时间,确实是用功。
头悬梁锥刺股,翻阅兵书、史籍,寻找历史上可有和如今江东处境相似的局面。
可惜,徒劳无功,没有一场战役能够借鉴。
“国难当头,孤为吴王,岂能歇息?”
孙权顿时不悦,甩开衣袖:
“去,将春秋战国的史册取来……”
……
“大都督呢?”
“今日没来?”
建业、城头!
程普顶盔贯甲,按剑而立,环视左右,最后看向吕蒙。
江东正是用人之际,吕蒙自从那日孙权欲降,怒吼一句“臣等正欲死战,大王何故先降?”。
彻底从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将,成了重点培养对象。
但他也好学,每日跟在程普身边,学习治兵、布阵等等。
闻言虎躯一震,如实道:
“没来!”
“想必是劳累过度,在府中休息,或是政务缓慢,没顾上吧。”
程普缓缓点头,没在深究,继续巡视城头……
……
一直到正午时分!
“咚!咚!咚!”
急促的鼓点从王宫方向传来,数不清次数,听不清节奏。
“程都督!”
几乎同时,宦官满头大汗,连滚带爬冲上城头:
“大王急召,所有将领速速前往王宫!”
程普心里咯噔一声,快速安排城防,率众将直奔王宫……
此刻王宫内,气氛凝重到能滴出水来。
孙权端坐王位之上,望着地上的尸体,脸色铁青。
“大王!”
程普风风火火,带着众将冲进大殿:
“何事如此紧……”
话音未落,看着地上的尸体,脸色大变。
尚书阚泽、阚德润。
世代务农,喜爱学习,博览群书,通晓天算历法。
举孝廉入仕,乃江东有名大学者。
昨日还登上城头,询问自己有没有需要帮忙的。
面色红润、精神焕发,丝毫没有将死之人的模样,为何好端端死在殿中?
“大王,怎么回事?”
程普愣了片刻,抬头看向孙权,带着审视。
难不成…是阚泽触了孙权霉头,被当众处死?
“孤不知!”
孙权脸色难看,声音沙哑,缓缓摇头:
“阚泽今日未上值,被发现的时候已经死在府中,太医查验,命数已尽。”
程普这才松了口气。
他就担心如今大敌当前,孙权不知轻重,乱杀文武。
既然是寿终正寝,那就没什么大问题,当即抱拳:
“大王,死者为大,既然德润逝世,就收敛尸骨,择日下葬吧!”
哪料,孙权接下来的话,让他汗毛倒竖:
“阚泽全家,都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