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天上!”
黎阳城头,火把如林。
曹仁站在南门城楼正中,令旗翻飞,指挥若定。
东面夏侯惇的弓弩手刚射退一波佯攻,西面张合的刀盾兵又把云梯推了下去。
南门这边三队轮番上阵,虽然明知是假,可每一次鼓声响起,还是得打起十二分精神应对。
城头将士来回奔走,搬运箭矢的、烧热金汁的、加固垛口的。
甲叶碰撞声与吆喝声混成一片,把夜色搅得沸沸扬扬。
曹操提着佩剑,沿着城墙缓步而行。
许褚跟在身后,虎头大刀扛在肩上,一双环眼不住朝城下扫。
每走几步,曹操便停下来看看垛口的守军。
偶尔拍一下某个打盹士卒的肩膀,问一句“撑得住么”。
一切似乎都在掌控之中,张澈的佯攻再热闹,也不过是虚张声势,他见多了!
忽然,一个站在垛口边的小兵仰起头来,像是被什么东西牵住了脖子。
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猛地朝后退了一步,手中长矛哐当一声摔在地上,指着头顶的天空,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声变了调的惊呼:
“天……天上!”
旁边的伍长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
“嚎什么嚎?”
“敌军在城下,不在天——”
话说了一半,他自己也仰起了头。
夜空黑沉沉的,没有月亮,星星也少。
可就在黎阳城正上方的天幕上,不知何时浮起了一片密密麻麻的火点。
那些火点悬在极高极高的地方,有的亮,有的暗,有的聚在一处,有的散落四方。
如同满天星斗从苍穹深处倒着生长出来,又像是一群巨大的萤火虫提着一盏盏灯笼在云端漫步。
火光映着那些圆鼓鼓的球面,隐约能看见球体轮廓,沉沉浮浮,缓缓移动,如同什么传说中的神兽睁开了无数只眼睛。
那小兵腿一软便跪了下去,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额头砰砰磕在城砖上。
更多的士卒抬起了头。
一个,两个,十个,百个……
城头上的惊呼声此起彼伏,先是东一簇西一簇,后来便连成了片。
有人丢下弓箭,呆立当场;有人双膝跪倒,朝着天空磕头不止;有人嘴里喊着:
“神仙显灵了!”
“天兵天将下凡了!”
守军又哭又笑,状若疯癫。
城头防线瞬间乱成了一锅粥,原本严整的垛口阵列被冲得七零八落,再没人去管城下的雍军。
眼见着城头乱成一团,曹操眉头拧成了死结,厉声呵斥:
“肃静,都给孤肃静!”
可惜,他的呵斥很快就被淹没在越来越多的惊呼声中。
许褚也仰头望着天空,张着大嘴,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夏侯惇刚从西门赶来南门支援,一进城楼便看见这副景象,独眼瞪得溜圆,手中长枪差点脱手。
张合、乐进、朱桓、郝昭,一个个平日里在战场上杀人不眨眼的悍将,此刻站在城头仰着脖子,脸上只剩下一种表情——
迷茫!
他们打了一辈子仗,见过火攻水攻,见过奇门遁甲,见过装神弄鬼,可谁也没见过这个。
终于,曹操抬起了头。
那一刻,他的呼吸停了一瞬。
天上那些东西,比在城头平视时看到的还要壮观百倍。
数百个巨大的球体悬浮在黎阳城上空,燃烧的火光将球面映得通红。
像是一轮轮小小的太阳被缰绳拴着,在夜空中列成散乱的阵型。
它们缓缓移动着,有的正从头顶掠过,有的已经飘到了城中心上空,还有的正在从城外飞入。
火光照着那些球体下方悬挂的竹筐,竹筐中密密麻麻的黑影手执兵刃,在火光中投下长长的影子,如同传说中的天兵天将站在云端俯瞰人间。
曹操的后背唰的凉了!
感觉自己的头皮一阵发麻,手指不自觉攥紧了剑柄,厉声喝道:
“子不语怪力乱神。”
“天底下哪来的神仙?”
“那是张澈的妖法!”
他不是没见过奇技淫巧,可那些都是地面上的东西。
热气球,飞在天上的热气球,载着全副武装的士兵,从天上飞过来。
这一刻,连他都忍不住在心里问了一句,这到底是人还是神。
“张澈,你到底还是不是人?”
但他毕竟是曹操!
后背发凉只是一瞬间的事,城头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守军跪了一地,嘴里喊着神仙、天兵、老天爷饶命,防线已经彻底瘫痪。
若再不加以弹压,不用等那些人落地,光是这份混乱便能要了黎阳城的命。
“锵~”
曹操猛地抽出佩剑,一步跨上前去,照着最近一个磕头不止的士卒后背便是一剑。
那士卒惨叫一声栽倒在地,鲜血溅了旁边人满脸。
曹操提着滴血的剑,环顾四周,双目如炬,声音冷得像冰:
“子不语怪力乱神!”
“那是张澈的妖法!”
“都给孤站起来,拿起兵器,御敌!”
这一声厉喝,如同冷水泼进了沸锅。
许褚第一个回过神来,虎头大刀往地上一顿,扯着嗓子吼道:
“都起来,起来!”
“那是敌人,不是神仙!”
夏侯惇独眼赤红,长枪连挑,将几个跪在地上的士卒硬生生拎了起来。
张合、乐进、朱桓等人也纷纷抽出兵器,率督战队扑上城头,连踢带打,把跪了一地的守军重新赶回垛口。
可士兵哪儿管什么“子不语怪力乱神”?
不是神,那怎么会在天上飞呢?
生怕举止轻浮,引来天神怪罪,任由众人打骂、刀剑加身,跪在地上纹丝不动。
然而,天上的那些“星辰”还在缓缓下落。
越来越低,越来越近。
火光照亮了球体下方那些绳索、竹筐、以及筐中士兵手中雪亮的刀锋。
随之而来的,是星星点点的火光从天上飘落——
热气球上的陷阵营开始往下投掷火油罐和火把。
一罐罐火油从数百尺高空坠下,砸在城头、砸在街巷、砸在军营的屋顶上,轰然炸开。
火焰四散流淌,将黑夜烧出一个又一个窟窿。
城头再次大乱!
有人刚站回垛口,便被头顶落下的火油罐砸中,整个人成了一团火球,惨叫着跌下城墙。
更多的人连滚带爬地躲避天降火雨,刚刚恢复的防线又濒临崩溃。
曹操站在南门城楼正中,看着那些越来越低的“星辰”,听着四面八方传来的惊呼与惨叫,攥着剑柄的手青筋暴突。
“传令!”
曹操猛地转头看向陆逊,声音沙哑却异常冷静:
“想尽一切办法,把他们弄下来!”
“一切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