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承法草案在朝堂和宗室之间激起波澜的那段时间,后宫却异常安静。
安静得有些反常。
陈默注意到了,但一直没有点破。他每天照常去坤宁宫用晚膳,皇后张嫣端茶布菜如常,偶尔提几句太子的学业,话头轻得像羽毛落水,不着痕迹。他也没追问——他等着的,是那层安静底下迟早会浮上来的东西。
第七天傍晚,浮上来了。
那天晚膳后,陈默刚回暖阁批了不到三份折子,王承恩就快步进来,低声说了一句:陛下,坤宁宫那边传话过来——太后娘娘方才去了坤宁宫,与皇后娘娘说了约莫半个时辰的话,走的时候脸色不大好看。皇后娘娘送出来之后,在廊下站了一会儿才回屋。
陈默放下笔:说了什么?
具体内容奴婢不知。但坤宁宫的掌事宫女透露了一句——太后娘娘问皇后,那份草案的事,你事先知不知道。皇后娘娘答臣妾知道。太后娘娘又问那你为何不拦着。皇后娘娘答臣妾觉得陛下有理
陈默听完,没有立刻说话。他拿起笔继续批了一份折子,批完之后才站起来,对王承恩说了一句:朕去一趟坤宁宫。
他到坤宁宫的时候,张嫣已经换了家常衣裳,坐在灯下绣一块手帕。她的绣工很好,针脚细密齐整,但陈默注意到那块手帕上的图案只绣了一半——一朵莲花的轮廓已经出来了,花心的部分还空着,像是绣到一半被什么事打断了,坐下来重新拿起绣绷之后,针还没有落下去。
他进门的时候,她放下了绣绷站起身来。陈默摆了摆手示意她坐下,自己也拉了把凳子坐在她对面,开口问了一句:母后说什么了?
张嫣沉默了一会儿才回答:母后说,祖宗规矩立了两百多年,谁都不能动。臣妾说,祖宗立规矩的时候,没想过会有清田令、有行政学院、有海外舰队。母后说那些都是外事,继承是内事,内外不同。臣妾说,外事和内事最后都是一件事——这个国家将来交给谁管。母后站起来就走了。
张嫣说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手里下意识地摩挲着那个绣绷的边缘。陈默注意到她的指甲在木头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痕,那道痕迹很新,像是刚才留下来的。
你跟她顶嘴了?他问。
臣妾没有顶嘴。臣妾只是在陈述事实。张嫣抬起头看着他,臣妾嫁进来这些年,从未在任何事上跟母后有过分歧。今天是头一回。臣妾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今天没有顺着她说,臣妾只是觉得……那份草案是对的。母后说祖宗规矩不能动,臣妾心里想的是,太子若只是因为是嫡长子就坐上去,那他跟以前那些什么都没做就坐上去的人,有什么区别?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眶微微泛红,但声音没有发颤。陈默看着她,没有说你说得对你说得不对,而是伸手把她手里的绣绷拿过来,放在旁边的桌上。然后他问了一句:母后走的时候,还说了别的吗?
张嫣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母后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她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话——你以为你是在替他好,但你有没有想过,他将来要面对的不是你一个人。是满朝文武、是宗室、是天下人。你现在替他选了最难的路走,到时候替他挡箭的人,不是你。
陈默的手在膝盖上微微动了一下,但面容平静。他听完张嫣转述的那句话后,没有立即回应,而是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母后说对了一半。将来的路确实难走。但难走的路走通了,那把椅子才坐得稳。她担心的不是草案本身,是她这一代人积攒了一辈子的经验,觉得换一种走法会出事。你担心的是太子这一代人如果不换一种走法,永远学不会自己走。你们两个都没错,站的位置不同而已。
张嫣的手停了下来。她把那块绣了一半的手帕放在膝上,低着头,像是在看他说话时落在地上的影子。
陈默起身走到门口时,停了一步,说了一句:明天朕去见母后。你不用去。
他走出去之后,坤宁宫的门轻轻合上。张嫣坐了一会儿,又重新拿起了那块绣绷,针尖找了一下花心的位置,落下去缝了三针。三针之后她又放下了,把绣绷搁在桌案上,那个莲花的轮廓在灯下一明一暗,像是被谁打断之后还没来得及接上。
而慈宁宫那边,灯还亮着。太后坐在窗前的榻上,手里捻着一串佛珠,珠子捻得比平时慢一些。她身边的掌事宫女端了一碗安神茶进来,她接过去喝了一口就放下了,说了一句:你说明天陛下来了,本宫该说什么?掌事宫女不敢接话,低头退到了一旁。窗外的月色被云挡了大半,只漏出一线银边,落在太后手边那张空白的信笺上——那页信笺还没有落笔,但旁边的砚台已经磨好了墨,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要给谁写一封还没决定寄不寄出去的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