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到司法章第三遍时,钱谦益和太子终于吵了起来。
吵的是“督法司”的权限边界。黄道周那章督法条款写得很硬——“督法司有权查阅任何衙门卷宗,不论机密与否。有权传唤任何官员问话,不论品级。”太子看到这一条时,眉头皱了起来。他放下册子,看着钱谦益。
“钱先生,督法司能查任何衙门,那谁来查督法司?”
钱谦益答得很快。“申法司。黄道周在督法章里已经写了——申法司管督法司,三年一换,不连任。”
“申法司谁来查?”
钱谦益顿了一下。“申法司归内阁管。内阁管申法司,六部管内阁,皇帝管六部。转了一圈,还是回到皇权。”
太子摇了摇头。“那不行。转一圈回到皇权,等于没转。父皇自己说的——他画不了自己的界。同样,督法司也画不了自己的界。申法司也画不了。得有一个不在这个圈里的东西。”
钱谦益问:“什么东西?”
太子想了想,说了一句话。“投书。”
钱谦益愣了一下。
“百姓投书。”太子说得慢,但每个字都稳,“督法司查官,申法司查督法司。但督法司和申法司到底有没有认真查,百姓看得见。让他们说。每年收一次民间投书,专问督法司和申法司的事。投书汇总,呈御审读。不经过内阁,不经过通政司,直呈乾清宫。”
钱谦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口时语气变得硬了些。“殿下,这不合体统。督法司是官衙,官衙的事让百姓说话,将来谁还愿意当督法司的官?”
“没人当就换人当。”太子毫不退让,“钱先生,你在常熟住了那么多年,你见过哪个衙门是百姓夸的?夸的都是不干事的。干事的挨骂,不干事的落清闲。督法司如果怕挨骂就不敢查,那设它做什么?”
钱谦益的脸色变了。他没有拍桌子,但声音比方才高了些。“殿下这话说得轻巧。老夫在朝堂上待了三十年,知道有些事不能全摊在太阳底下。摊开了,就没人敢做了。殿下在南京搞民议堂,试了三个月,结果呢?士绅不来了,来的都是些想出名的人。真正有分量的人,怕被骂,不敢开口。”
太子看着他,目光没有退。“钱先生说的对。有分量的人怕被骂。那没分量的人呢?他们在茶馆墙上贴纸条,在意见匣里投信,在桦树皮上刻字。他们不怕被骂,因为他们本来就没人听。给他们一个听的地方,他们就会说。说得多了,有分量的人就坐不住了。坐不住了,才会动。”
钱谦益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合上了。他站起来走到窗前。三月的午后,院子里阳光正盛,老槐树的影子铺了一地。他站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件事——去年冬天他刚接到编纂总顾问的旨意时,陈默在东暖阁跟他说过一句话。“你反对过朕,所以朕用你。反对派写的法,最难被反对。”当时他以为陈默在说笑。此刻他站在窗前,忽然觉得那句话不是玩笑。
他转过身来,看着太子。太子的面容还带着少年气,但目光很稳,稳得让他有些恍惚。他想起二十年前,自己在朝堂上跟东林党人争辩时,也是这副目光。那时候他觉得自己是对的,别人都是错的。现在他坐在编纂局里,跟一个十六岁的少年争辩,忽然觉得对方说的那些话,他二十年前也说过。只是后来他忘了。
他回到案前坐下,拿起笔,在督法章末尾加了一行字。“每年收民间投书一次,专问督法司、申法司之事。投书由通政司转呈,不经过内阁。汇总之后呈御审读。凡投书所言,督法司须逐条回复。回复不实者,以欺君论。”
写完之后他把笔搁下,推到太子面前。“殿下看看,这样写行不行。”
太子接过去看了一遍,提笔把“通政司转呈”划掉,改成“登闻鼓院直呈”。然后搁下笔,看着钱谦益。
“钱先生,孤方才那句话说得太冲了。对不住。”
钱谦益摆了摆手。“殿下没说错。老夫在常熟住久了,忘了百姓的事该怎么看。殿下在南京待了半年,看得比老夫透。”
他拿起笔,把“登闻鼓院直呈”又看了一遍,没有改。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案角那摞投书旁,从里头抽出一件拆开的,递给太子。太子接过去看,是那张陕西老农刘有田的七十字投书,旁边还夹着钱谦益抄录的乾清宫批语——“法字不改。加注。”
太子把那张糙黄纸看了两遍,又看了钱谦益的批语。然后他抬起头。“钱先生,你方才说‘有些事不能全摊在太阳底下’。可你看这七十字——一个种地五十年的老农,一辈子没见过法,临死之前还想再告一回状。他怕的不是法,是没人听。督法司要是能让他把话说完,他就信了。信了,法就立住了。”
钱谦益没有接话。他把那张糙黄纸收回去,夹进册子里。然后坐回案前,重新拿起笔。
窗外的日头已经偏西了。两个人从午后议到黄昏,整整两个时辰。孙主事中间进来添过一回灯油,见两人面色都不太好看,没敢多待,悄悄退了出去。编纂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在晚风里沙沙响着,满枝新叶翻来覆去。
最后,太子站起来。他把改过的督法章稿拢好,推到钱谦益面前。“钱先生,今天议到这儿。孤方才说的那条,你再想想。想好了,明日再议。”
钱谦益点了点头。他站起来送太子到院门口。太子迈过门槛时,忽然停住脚步,回头说了一句话。
“钱先生,你说服我了。但我保留我的意见。”
钱谦益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淡,但比方才轻松了些。“殿下这话,老夫记下了。”
太子走了。钱谦益独自站在院门口,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三月的暮色来得晚,天边还亮着一线残光,把老槐树的轮廓描成墨色。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屋,把今日的改稿重新誊了一遍。誊到“投书直呈”那行字时,他停了一下笔,然后继续往下抄。
而千里之外的皮岛海面上,登莱水师的战船已经围了三天。孙传庭从辽东调来的那一营兵马正在渡海。皮岛守将据城不出,城头上挂着大明的旗,但城门紧闭,没有一船一人出入。海风吹着浪头,拍在船舷上,一声接一声。而北京乾清宫里,陈默正对着舆图上的皮岛位置出神。他忽然对王承恩说了一句话。
“皮岛的事快了。但根本法的事不能慢。你明日去编纂局看看——太子和钱谦益议到哪一章了。”
王承恩应声退下。陈默重新拿起朱笔,批阅积压的奏折。窗外,三月的风从南边吹来,暖融融的,吹得乾清宫檐角的铁马叮当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