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托斯卡纳的阳光已经有些烫人了。
往年这个时候,是彼得罗心里最踏实的时候。
因为地里的麦子抽穗了。
那些绿油油的杆子,挺得笔直,风一吹,一片绿色的海,哗啦啦地响。
那是粮食的声音,是全家老小不饿肚子的保证。
彼得罗是个老佃农。他伺候庄稼,比伺候亲爹还小心。他每天都要去地里转三圈,拔掉每一根杂草,捏死每一只虫子。
但今天,彼得罗跪在田垄上,手里拿着一把锄头,浑身都在抖。
他的老婆,还有三个儿子,两个儿媳,也都跪在他身后。一家人像一排就要被砍头的犯人,低着头,不敢看面前的人。
站在他们面前的,是安东尼奥修士。
安东尼奥穿着一身干净的黑袍子,手里拿着一卷羊皮纸。
“彼得罗,院长大人的命令,你听清楚了吗?”
彼得罗的头磕在泥土里,“听…听清楚了。可是…可是修士大人,这麦子…这麦子再过两个月就能收了啊!”
“怎么能…怎么能现在就铲了呢?”
这是遭天谴的。
在农民的眼里,把还没长成的庄稼毁了,那是比杀人还要大的罪过。上帝会降下雷火,把干这事的人劈死的。
安东尼奥皱了皱眉头。
他看着这一家愚昧的农民,不耐烦道:
“彼得罗,你是在质疑院长大人的决定吗?”
“不敢!不敢!”彼得罗吓得连连磕头,“我就是…心疼啊!”
“心疼?”安东尼奥冷笑了一声,“你心疼麦子,却不心疼你的灵魂?”
“这片向阳坡地,院长大人已经看过了。这是被主选中的土地,是要用来种植橄榄树的。”
“这些麦子,虽然长得好,但毕竟是凡物。”
“铲除它们,不是毁坏,是净化。”
“是为了迎接更伟大的恩典。”
安东尼奥把“恩典”这个词咬得很重。
彼得罗听不懂什么恩典,什么凡物。他只知道,锄头下去,断的是麦子的根,流的是他彼得罗的心血。
“可是…修士大人,铲了麦子,我们要饿死的啊…”彼得罗的老婆忍不住哭出了声。
“饿死?”安东尼奥笑道,“修道院什么时候让主的羔羊饿死过?”
“只要你们听话,按照院长大人的吩咐,把地腾出来,种上橄榄树,你们的生计自然不用发愁。”
“修道院是个仁慈的地方,我们会预支给你们粮食,让你们一家老小度过这段难关。”
“等到那些橄榄树挂满了果实,等到金色的橄榄油流出来,你知道你能赚多少金币吗?”
“到了那时候,还掉修道院预支的那点口粮,那还不是轻轻松松?”
“况且,那可是修道院的粮食,是受过祝福的,可比你们这地里长出来的麦子要好吃一百倍!”
提到修道院能预支受过祝福的粮食,彼得罗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但他还是不敢动。
那一地青翠的麦苗,像一个个活生生的孩子,正眼巴巴地看着他。
安东尼奥的脸色沉了下来,他不想再废话了。
“彼得罗,你想想巴托洛。”
“违抗院长的命令,就是违抗主。”
彼得罗闻言,身子剧烈颤抖了一下。
恐惧,瞬间压倒了对粮食的怜惜。
他抬起头,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老泪纵横。
“我…我铲。”
“我这就铲。”
他站起身,举起锄头。
看着脚下那株长得最壮,叶片最绿的麦苗。
“造孽啊…”
他在心里哀嚎了一声,闭上眼睛,狠狠挥下了锄头。
噗嗤——
麦苗倒下了。
断口处,渗出了绿色的汁液。
“铲!都给我铲!”
彼得罗红着眼睛,冲着身后的家人们吼道,“不想死的,都给我动手!”
一家人,哭着,喊着,挥起了锄头。
好好的一块地,转眼间,就变得像被野猪拱过一样,一片狼藉。
青翠的麦苗被连根拔起,翻进泥土里。原本平整的绿色麦浪,变成了一摊摊残破的青尸。
远处的山坡上。
乔瓦尼负手而立,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他看着那些农民,一边流泪,一边亲手毁掉自己的希望。
“院长大人,”站在他身后的卢卡修士有些不忍心,“这…是不是太可惜了?毕竟还有两个月就熟了。”
“卢卡,想要盖新房子,就得先拆旧房子。”
“不把这些廉价的麦子铲掉,他们的脑子里,就永远只有那几口吃的。”
“我要让他们知道,依靠土地长出来的粮食,是吃不饱的。只有依靠修道院,依靠我,他们才能活。”
“这不叫破坏。”
“这叫资本的…原始积累。”
最后这几个字,他说得很轻,是用中文说的。
……
劳作一直持续到下午。
彼得罗那块向阳坡地,已经变成了一片光秃秃的黄土。
麦苗全都被埋进了土里,当成了肥料。
彼得罗坐在田埂上,看着这片死地,眼神呆滞。
他的手心里全是血泡,锄头把都被染红了。
“行了。”安东尼奥走过来,踢了踢他的脚,“活干得不错,跟我回修道院。院长大人要见你。”
彼得罗哆嗦了一下。
要见院长大人?
难道是哪里做得不好,还要受罚?
他不敢多问,赶紧爬起来,顾不上自己家人,战战兢兢地跟在安东尼奥身后。
修道院里。
彼得罗被带到了那间专门用来处理世俗事务的房间。
房间里光线很暗,只点着两根蜡烛。
桌子上,铺着一张羊皮纸。
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彼得罗看不懂的拉丁文。
菲利普修士坐在桌子后面,正在往纸上写着什么。
见彼得罗进来,菲利普停下笔,指了指桌子对面的凳子:“坐。”
彼得罗哪敢坐,他就跪在地上。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
乔瓦尼走了进来。
“彼得罗,起来,快起来。”
乔瓦尼亲自走过去,把彼得罗扶了起来。
他看着彼得罗那双满是老茧和血泡的手,叹了口气。
“辛苦了,我的孩子。”
这一声叹息,把彼得罗心里的委屈都勾出来了。
“院长大人…”彼得罗哽咽着,“麦子…都铲完了。”
“我知道,我知道。”乔瓦尼拍了拍他的手背,“我知道你心疼。但是,彼得罗,你要相信,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他拉着彼得罗,走到那张桌子前。
“来看看这个。”
乔瓦尼指着桌上的羊皮纸。
“这是一份恩典。一份主特意赐给你的恩典。”
“我们管它叫《神恩种植契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