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礼办得很风光，圣米尼亚托镇的花农都发了一笔小财。但花瓣再香，也遮不住第二天圣十字修道院里那股冲天的臭气。
这臭气不是尸臭，是屎臭。
修道院原本那个就在悬崖边上搭了两块木板的茅厕，如今成了整个山上最热闹的地方。
队伍排得很长。
昨天还在葬礼上因为乔瓦尼那句“彼得罗，你饿坏了吧”而感动得痛哭流涕的修士们，今天一个个捂着肚子，脸色蜡黄，夹着双腿，在寒风中哆哆嗦嗦。
“咕噜噜——噗。”
排在最前面的马尔谷没忍住，放了个响屁。后面的人立刻捂住鼻子，往后退了一步，却又不敢退得太远，怕被人插了队。
这是报应，肠胃的报复。
这群修士被雷蒙多带着吃了好几年的草根、烂菜叶和硬得能砸死人的黑面包。
肠壁变得像纸一样薄，胃缩得像个核桃。
乔瓦尼让人送来的食物，油水太足，对于此刻的他们来说就是泻药。
“这是试炼…”安德烈修士蹲在茅厕边的一块石头上，他已经拉过三回了，腿软得站不起来，“这是主在惩罚我们的贪食…我们吃了不该吃的肉…”
马尔谷刚从茅厕里钻出来，提着裤子，一脸虚脱。
“镇上的兽医说过，饿久了的驴不能立刻喂精料，得慢慢来。咱们现在就是那头驴。”
“你把咱们比作驴？”
“不然呢？咱们以前过得还不如驴。”
马尔谷找了个墙角蹲下，觉得肚子里的货虽然卸空了，但心里那个名叫“想活下去”的念头却更实诚了。
拉肚子虽然难受，但这至少证明，肚子里有东西可拉。以前那是想拉都拉不出来，只有干巴巴的羊屎蛋。
正当整个修道院沉浸在一片“噗噗”声和哀叹声中时，雅各波带着护教团的人来了。
这回没带刀，带的是木桶、刷子，还有几大锅刚烧开的热水。
“都起来！别蹲着了！”雅各波吼道，“乔瓦尼院长有令，新生活要有新气象。第一件事，洗澡！”
洗澡？
修士们惊恐地看着那冒着白气的热水。
在曾经的圣十字修道院里，洗澡是一件很羞耻、很堕落的事情。
身体是灵魂的监狱，这监狱越脏越破，灵魂越容易越狱飞升。
身上的陈年老垢那是修行的勋章，是抵御魔鬼诱惑的铠甲。
雷蒙多以前甚至还说，洗澡水会洗掉受洗时的圣油，让人失去上帝的护佑。
“不！我不洗！”安德烈修士第一个跳起来，捂着自己的领口，像个即将被强的贞洁烈女，“这是虚荣！这是肉体的享乐！我不干净了！”
雅各波掏了掏耳朵。
“哪那么多废话。院长说了，谁身上有虱子，谁就没资格在‘地上天国’里干活。没活干，就没饭吃。”
“你是想留着这一身泥，还是想喝今天的鸡汤？”
鸡汤？
安德烈犹豫了。他看了一眼那冒着热气的水桶，又想了想前天那猪肉汤的滋味。
“可是…可是大家都看着…”安德烈还在做最后的挣扎。
“都是大老爷们，谁还没个鸟？”雅各波一挥手，“动手！帮各位师傅‘搓背’！”
护教团的壮汉们狞笑着冲了上去。
这一天，圣十字修道院里传出的惨叫声，比以前雷蒙多鞭打修士时还要惨烈。
“啊——！皮！皮要掉了！”
“别搓那里！那是圣地！”
“水！水太热了！这是地狱的硫磺火！”
安德烈是被两个壮汉强行按进木桶里的。刚进去的时候，他扑腾得像只溺水的鸭子。
但当热水没过他的脖子，当那个粗硬的鬃毛刷子刮过他那层积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死皮时。
他停住了。
奇怪的感觉顺着爬上了头皮。
暖和。通透。
就像是一直压在身上的几十斤重的盔甲突然被卸掉了。毛孔张开了，像是无数张小嘴在呼吸。
“哦…”
安德烈忍不住发出了一声呻吟，太销魂，吓得他自己赶紧捂住了嘴。
我有罪。
他在心里忏悔。
洗完澡，换上乔瓦尼让人送来的干净麻布长袍。修士们站在回廊里，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大家都变了样。
那些纠结在一起的头发被剃短了，脸上的泥垢没了，露出了原本的皮肤颜色。虽然还是瘦，但至少看着像个人，不像刚从坟里爬出来的僵尸了。
就是大家都不太自在，觉得身上轻飘飘的，少了点什么。
少了那股酸臭味，好像连信仰都变淡了。
这时候，乔瓦尼来了。
“不错。现在看着像是个能办事的样子了。”
“办事？”菲利波作为代理人，赶紧上前一步，“院长，您是要让我们重新开始抄经吗？还是种地？”
“抄经？”乔瓦尼笑了，“那能换来金币吗？”
“种地？那地里的麦子长出来得大半年，你们等得起，你们的肚子等得起吗？”
修士们面面相觑。
不抄经，不种地，那干什么？
“我可不养闲人。我说了，我们在建立地上天国。天国不是靠嘴皮吹出来的，是靠真金白银堆出来的。”
“从今天开始，你们每个人都有新的任务。”
乔瓦尼从卢卡手里接过一叠厚厚的“慈恩金券”。
“这是什么，你们都见过，也都在广场上听我讲过。”
“这是通往富裕的船票，是荣耀上帝的凭证。”
“你们的任务，就是把这些船票，送到圣米尼亚托周边乡村每一个渴望救赎、也渴望发财的人手里。”
推销？
让一群只会念经、只会乞讨的苦修士去卖东西？
修士们慌了。
“院长…”马尔谷结结巴巴地说，“我们…我们不会做买卖啊。我们只知道跟上帝说话，不知道怎么跟人讨价还价。”
“谁让你们讨价还价了？”乔瓦尼冷哼一声，“那是商贩干的事。”
“你们是修士。是神的仆人。你们去送金券，那是‘布施’，是‘恩赐’。”
“你们不需要求着别人买。你们只需要告诉他们，这是一次机会。一次能让他们像那些城里的‘肥人’一样，既能赚钱，又能上天堂的机会。”
“两人一组。带上金券，下山去。去村庄，去农舍，去那些还没来得及在广场上听我布道的地方。”
“记住了。”
“别说这是投资。要说这是‘慈悲的互助’。”
“别说利息。要说这是‘上帝的回赠’。”
“卖出去一张，晚饭加个鸡蛋。卖不出去……”
“那就继续喝凉水，吃草根。我想你们的肠胃应该会很怀念那种感觉。”
没有什么比“加个鸡蛋”更有诱惑力，也没有什么比“吃草根”更有威慑力。
修士们立刻行动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