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阿维尼翁,消息传的很快。
当乔瓦尼回到住处的时候,阿维尼翁已经充满了火药味和醋味。
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早上还只是个名声在外的“佛罗伦萨暴发户”,中午就成了佛罗伦萨的主教,到了晚上,竟然披上了那件象征教会核心权力的红色法袍,成了领衔“耶路撒冷圣十字”的枢机神父。
阿维尼翁原本就剑拔弩张的政治平衡,碎得稀烂。
……
城北,塔列朗枢机主教的府邸。
“痛快!真痛快!”
一位年轻的法国枢机执事举着酒杯,笑得满脸通红,“你们看见埃塔诺·奥尔西尼那张脸了吗?就像是吞了一只苍蝇,还是死苍蝇!”
“何止是吞了苍蝇。”另一位附和道,“简直是被人在心口窝上踹了一脚。他们意大利帮整天嚷嚷着要回罗马,要净化教会。现在好了,陛下直接提拔了一个满身铜臭味的意大利人,而且还是个专门跟他们唱反调的。这招‘以意制意’,实在是高!”
塔列朗枢机主教坐在软椅上,晃着酒杯。
“诸位。”
“别光顾着看意大利人的笑话。我们要看清楚,陛下送给我们的,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是什么?不就是一条好狗吗?”有人笑道,“一条能生金蛋的狗。”
“没错,是狗。”
塔列朗抿了一口酒,“但这条狗牙尖嘴利,而且胃口很大。陛下把他关进笼子,是为了让他给我们吐金币,不是让他来咬我们的肉的。”
“乔瓦尼的那个‘圣财论’,虽然听着刺耳,但很有用。它把敛财变成了神学,把剥削变成了恩典。这是我们一直想做却不敢做得太露骨的事。”
“以前我们收什一税,还得找个‘十字军东征’或者‘修缮教堂’的借口。现在有了这套理论,我们就可以理直气壮地告诉信徒:交钱就是修行,贫穷就是罪恶。”
大厅里响起一阵心照不宣的笑声。
“那大人,我们接下来该怎么用他?”
“榨干他。”
“他不是进了机要秘书处吗?那就给他压担子。把那些最难缠的债务、最亏空的账目,统统扔给他。告诉他,既然你是‘金融圣徒’,那就显个神迹给我们看看。”
“如果他做到了,钱归我们,功劳归上帝;如果他做不到……”
塔列朗捏碎了手里的一块酥饼。
“那他就是个欺世盗名的骗子。到时候,不用我们动手,奥尔西尼那帮人就会把他撕成碎片。”
……
如果说塔列朗的府邸是烈火烹油的欢场,那么城南奥尔西尼家族的住所,就是一座冰窖。
这是一栋老式的石头房子,没有奢华的装饰,墙上挂着的也不是名画,而是几把生锈的十字军长剑。
房间里没有点太多的蜡烛,昏暗的烛光映照着十几张阴沉的脸。
意大利帮的核心成员都在这里。
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只能听见粗重的呼吸声,和偶尔传来的磨牙声。
“耻辱!这是整个意大利教会的耻辱!”
终于,一个来自那不勒斯的枢机神父忍不住了。
“让一个高利贷贩子当枢机?让一个满嘴‘利息是时间租金’的异端进秘书处?克雷芒六世这是疯了吗?他这是要把圣殿变成菜市场,把耶稣像换成金牛犊!”
“不仅仅是腐败!”另一个罗马的神父接话道,“这是背叛!乔瓦尼是佛罗伦萨人,但他把灵魂卖给了法国人!他那套歪理邪说,就是在给法国人的贪婪洗地!以后我们还怎么跟法国人斗?我们指责他们奢靡,他们就会说这是‘荣耀上帝’!”
“这人就是敌基督!是撒旦派来毁灭教会的!”
“我们要上书!要弹劾!要让全欧洲的主教都知道这个乔瓦尼的真面目!”
“对!找他的罪证!我就不信他在佛罗伦萨手脚干净!他那个‘慈恩金券’绝对有问题!”
群情激愤。
这些平日里自诩为教会良心的意大利保守派们,此刻恨不得立刻冲出去把乔瓦尼绑上火刑架。
“够了。”
房间里瞬间安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壁炉边的那个老人。
埃塔诺·奥尔西尼。
他出身罗马豪门奥尔西尼家族,这个家族曾有成员成为教皇,他们是罗马精神的守夜人。
“弹劾?上书?”
奥尔西尼扫视众人,“你们以为克雷芒是傻子吗?你们以为他不知道乔瓦尼是个投机者?”
“他当然知道。但他不在乎。”
“因为乔瓦尼给了他最想要的东西:钱,还有面子。现在整个教皇宫都在传颂那个‘流水线’的神迹,连城里的工匠都在喊乔瓦尼万岁。这个时候你们去弹劾他?除了让教皇觉得你们是嫉贤妒能的废物,没有任何用处。”
老人的话浇灭了众人的怒火,只剩下透骨的寒意。
“那…那我们就看着他这么猖狂?”
“猖狂?”
奥尔西尼冷笑一声,“上帝欲使其灭亡,必先使其疯狂。他现在站得越高,摔下来的时候就越碎。”
“我不怕他贪财。贪财的人都有价码,只要有价码,就能谈。”
“我也不怕他投机。投机的人没有根基,风一吹就倒。”
“我怕的是…”
“我怕他是真的信。”
“什么?”众人不解。
“如果他不仅仅是在敛财,而是真的相信那套‘圣财论’呢?如果他真的认为,通过金钱和欲望可以建立一个‘现世乐土’呢?”
“那样的人,不是骗子,是疯子。”
“骗子可以收买,疯子只能毁灭。”
奥尔西尼眼中的光芒锐利无比。
“我要去见见他。”
“现在?”手下大惊,“大人,您是枢机主教,是前辈,怎么能去拜访那个暴发户?这太抬举他了!”
“不,我必须要去。”
奥尔西尼整理了一下身上的旧袍子。
“我要去看看,这具年轻的皮囊里,装的究竟是一个卑劣的灵魂,还是一个足以颠覆世界的怪物。”
“备车。不,不用车。”
“走过去。”
“我要用这双走过罗马废墟的脚,去丈量一下他和地狱的距离。”
……
拉布鲁里大街,乔瓦尼的府邸。
此时已是深夜,但书房里依然亮着灯。
乔瓦尼脱下了那身让他浑身不自在的红袍,换回了舒适的丝绸睡衣。
面前的桌上摊开着一张图表。
那是他让卢卡刚刚整理出来的教廷人事结构图。
密密麻麻的线条,每一个节点代表一个官员,每一条线代表一种利益关系。
“啧啧啧。”
乔瓦尼用羽毛笔敲打着图纸,“看看,财务署连着法国王室,司法署连着罗马,就连一个小小的圣赦院,背后都站着三个商业家族。”
卢卡在一旁,一脸忧色。
“院长,虽然咱们升了官,但我这心里总不踏实。刚才出门打听了一下,外面骂咱们的不少。特别是我们的意大利同乡,听说在开黑会,要把咱们生吞活剥了。”
“让他们骂。”
乔瓦尼满不在乎,“骂得越凶,说明他们越怕。在这个世界上,被人怕,总比被人怜悯好。”
“可是…”
咚咚咚。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断了卢卡的话。
一名护教团侍卫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脸色煞白。
“大人!不好了!”
“怎么了?教皇又反悔了?”乔瓦尼皱眉。
“不…不是教皇。”
侍卫咽了口唾沫,“是奥尔西尼。”
“埃塔诺·奥尔西尼枢机主教,就在门口!”
“他带了多少人?”
“就…就他一个。而且,他没递拜帖,也没坐车,是走着来的。”
走着来的?
没带人?
如果是来找茬的,肯定会大张旗鼓;如果是来谈判的,肯定会先递拜帖。
“有意思。”
“卢卡,把桌上的这些图表都收起来。”
“那…要把那些金器、名画也都收起来吗?装得朴素点?”卢卡问。
“不。”
乔瓦尼站起身。
“把灯都点亮。把最好的酒拿出来。”
“既然他是来看魔鬼的,那我就得让他看看,地狱里也是有风景的。”
“请他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