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列朗从乔瓦尼那座像堡垒一样的宅子里出来时，外面的风比来时更大了。
车夫想过来扶他，被他一把推开。
他觉得自己现在的腿脚特别利索，像刚喝了十斤鹿血。
坐在马车里，塔列朗闭着眼，嘴里念念有词。
他在背词，背乔瓦尼教给他的话。
毕竟他没有成功劝说住乔瓦尼，明天向教皇复命的时候，没说好话，一定会被教皇迁怒。
……
第二天。
教皇宫。
克雷芒六世今天气色稍微好了一点。虽然早饭还是黑面包配豆子，但按照约定，今天是最后通牒的第二天。
如果乔瓦尼识相，今天就该来跪着吻他的鞋面。
塔列朗来了。
但他是一个人来的。
而且，这位平日里最讲究仪态的枢机主教，今天看起来格外憔悴。袍子皱巴巴的，像是昨天晚上在大街上睡了一宿。
“哎…”
塔列朗还没说话，先叹了一口气。这一口气叹得百转千回，把整个房间的气氛瞬间拉到了葬礼级别。
克雷芒六世心里咯噔一下。
“怎么？他不肯来？”
塔列朗摇了摇头，一脸沉痛。
“陛下，臣无能。臣在那小子的书房里，磨破了嘴皮子，从《旧约》讲到《新约》，从天堂讲到地狱。甚至连陛下您对他的‘慈父之心’都说了。”
“结果呢？”
“结果……”
塔列朗苦笑了一声。
“结果他说，他不是不想来，是不敢来。”
“不敢？”教皇皱眉，“他乔瓦尼还有不敢的事？他敢锁我的钱柜，敢让我吃豆子，现在说不敢来见我？”
“他说，他觉得自己像个……像个用完就扔的夜壶。”
这个极粗俗的比喻，让教皇的脸瞬间黑了。
塔列朗继续道：
“他说，当初陛下被债主堵门，是他把阿奇亚尤利家族的家底都掏空了，替陛下买了债。那时候，陛下叫他‘好孩子’，许诺给他红帽子，许诺给他独家代理权。”
“现在，陛下不仅没给红帽子，反而成立监管委员会去查他的账。”
“他说这不公平。”
“他说他要是来了，怕陛下不是要他的钥匙，是要他的脑袋。”
“放肆！”
克雷芒六世怒道，“这是什么混账话！我是那种卸磨杀驴的人吗？查账是为了规范！是为了长治久安！他怎么就不懂我的苦心？”
“臣也是这么说的！”
塔列朗赶紧接茬，“臣说，陛下这是爱护你，怕你在钱眼里迷了路。可那小子……唉，太年轻。”
“年轻气盛啊，陛下。”
塔列朗摇着头，“年轻人受不得委屈。觉得付出了就要回报，觉得承诺了就要兑现。他不懂政治，不懂这世上的弯弯绕。”
教皇哼了一声，没说话。
这话虽然难听，但也是实情。乔瓦尼毕竟才二十岁，有点脾气也正常。
要是光是因为脾气，那还好办。晾他两天，等他想通了，自然会来认错。
但塔列朗接下来的话，却让教皇坐不住了。
“更麻烦的是……”
塔列朗压低了声音，往教皇身边凑了凑。
“那小子虽然脾气臭，但他背后有人。”
他指了指北方。
“巴黎那位。”
教皇的瞳孔缩了一下。
“陛下，您应该知道。乔瓦尼在法兰西搞的那个‘特许金券’，虽然名义上是商业行为，但实际上，那就是法王的战争债券。”
“法王现在正跟英格兰人打得不可开交。军费从哪儿来？盐税抵押出去了，关税也抵押出去了。”
“如果乔瓦尼倒了，那些金券就成了废纸。法王以后还怎么借钱？那些买了金券的法兰西贵族，要是血本无归，会不会把怨气撒在法王头上？”
塔列朗看着教皇的眼睛。
“陛下，乔瓦尼昨晚跟我说了一句大逆不道的话。”
“他说：‘教皇可以绝罚我的灵魂，但他绝罚不了腓力六世的钱包。只要法王还想打赢这场仗，他就得保我。’”
砰！
教皇把桌上的银烛台狠狠砸在地上。
这下，教皇是真的慌了。
他可以不在乎乔瓦尼，但他不能不在乎法王。
阿维尼翁教廷就在法兰西的眼皮子底下。说难听点，教皇就是法王的房客。要是法王为了钱跟教廷翻脸，那这就不是绝罚不绝罚的问题了，这是教廷还能不能存在的问题。
“反了……反了……”
教皇气得浑身哆嗦，“这个小杂种，竟然敢拿法王来压我！”
“陛下息怒。”
塔列朗捡起那个烛台，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
“这事儿，现在成了个死结。”
“咱们要是硬来，把他绝罚了，那就是断了法王的财路。到时候法王一生气，派兵来阿维尼翁……那后果不堪设想。”
“可要是咱们软了，那陛下您的面子……”
教皇喘着粗气，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面子重要，还是命重要？
这还用问吗？
但他不想就这么认输。他不甘心被一个二十岁的毛头小子这么拿捏。
况且他并不觉得自己理亏，他认为自己的所作所为都是为了教会不被金币掌控。
“吉约姆！”
教皇大喊道。
一直在门口听墙角的吉约姆赶紧跑进来，“陛下。”
“去，收拾东西！”
“啊？收拾什么？”吉约姆愣了，“咱们要逃跑吗？”
“跑个屁！”
教皇瞪了他一眼，“我是让你出使！去巴黎！现在就走！”
“你去见腓力！告诉他，乔瓦尼是个把教会财产据为己有的窃贼！告诉法王，我在阿维尼翁受的委屈！”
“你要跟法王讲清楚，乔瓦尼的金券迟早要爆！只有教廷接管了阿奇亚尤利银行，那些钱才是安全的！那些军费才是稳当的！”
教皇想得很明白。
既然乔瓦尼拿法王当靠山，那他就去把这座山挖塌了。
只要法王点头，只要法王承认乔瓦尼是个罪犯，那乔瓦尼手里最大的底牌就没了。到时候，想怎么捏死他都行。
“还有，告诉腓力。”
教皇咬着牙说，“只要他肯支持我办了乔瓦尼，以后教会每年给他提供二十万金币的特别慈恩！这钱，从抄没乔瓦尼的家产里出！”
这就叫借花献佛，慷他人之慨。
反正抄的是乔瓦尼的家，拿这笔钱去买法王的支持，划算。
吉约姆一听这话，腰杆子立刻直了。
手里握着二十万金币的许诺，去见法王，那底气多足？
“遵命，陛下！我这就去准备马车，今天下午就出发！”
就在吉约姆准备转身往外跑的时候，大厅的门被人撞开了。
一个教皇宫的副官，满头大汗地冲了进来。
“陛下！不好了！”
“又怎么了？”教皇现在的神经很脆弱，听不得“不好”这个词。
“乔瓦尼……乔瓦尼主教不见了！”
“什么叫不见了？”
教皇猛地站起来。
“刚才我们的人去阿奇亚尤利银行送公文，发现那里大门紧闭。只有几个老会计在里面守着。”
“我们冲进去问那个叫卢卡的修士……”
“他说什么？”
“他说，乔瓦尼主教昨天半夜就走了！”
“走了？”
教皇只觉得眼前一黑，“去哪儿了？”
“卢卡说……主教大人觉得身体不适，阿维尼翁的水土不服，去……去巴黎养病了。”
房间里死一般寂静。
去巴黎养病？
骗鬼呢！
这分明是跑去巴黎告状了！
教皇看了一眼塔列朗，塔列朗也是一脸的震惊。
乔瓦尼也没跟他说要直接去巴黎。
“坏了！”吉约姆一拍大腿，“陛下，这小子肯定是去见法王了！”
“他要是先见到了法王，把黑的说成白的，把您描述成一个贪得无厌、想要吞并法王军费的昏君……那咱们就被动了！”
教皇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乔瓦尼那张嘴，他是领教过的。能把死人说活，能把高利贷说成是上帝的恩典。
要是让他先在法王耳边吹风，再加上手里攥着钱袋子，法王很容易就会被他说动。
这是去搬救兵来攻打阿维尼翁啊！
“快！”
教皇指着吉约姆。
“别等下午了！现在就走！立刻！马上！”
“骑最快的马！不许坐马车！给我日夜兼程赶往巴黎！”
“一定要在他见到法王之前，把我的信送到！一定要拦住他！”
“吉约姆，这次你要是跑输了，你就别回来了！你自己找根绳子吊死在塞纳河边吧！”
吉约姆吓得脸都绿了。
这也太刺激了。
刚才还是出使，现在变成了赛马。
“是……是！我明白！我这就走！”
吉约姆连滚带爬地冲了出去。
看着吉约姆消失的背影，教皇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
他觉得这一周过得比十年还长。
先是被断粮，然后是卖圣物，现在又要跟一个毛头小子在法兰西搞竞速。
这就是做教皇的代价吗？
塔列朗站在旁边，看着教皇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陛下啊，您还是没看透。
虽然我也不知道乔瓦尼怎么想的，但他既然敢走，那就说明他早就安排好了一切。
那小子从来不打没把握的仗。
这场赛跑，从一开始，吉约姆就输了。
“陛下。”
塔列朗上前一步，体贴地问道：
“吉约姆走了，那今天的午饭……”
教皇摆了摆手，有气无力地说：
“还是豆子吧。煮烂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