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拉格。
雅各波坐在木头桌子前。桌上放着半个烤羊腿,一把剔骨刀,一壶酒。
他用剔骨刀把羊腿上的肉一片片削下来。
屠夫懂刀。刀得顺着骨头的纹理走,遇到筋,不能硬砍,得用刀尖挑断。这样切出来的肉才利索。
肉送进嘴里,嚼得吧嗒吧嗒响。
他对面站着一个佛罗伦萨骑士。
“大人。名单对过了。”骑士手里拿着一张羊皮纸。
雅各波咽下嘴里的肉。端起酒壶灌了一口。
“对过了?都在布拉格吗?”
“大多数都在。少数几个在自己的领地。”骑士把羊皮纸铺在桌子上,躲开羊腿滴下来的油。
雅各波抹了一把嘴。眼睛盯在羊皮纸上。
这是阿奇亚尤利家族在波希米亚的情报网络列出来的名单。
名单上的人,都是波希米亚王国的头面人物。
有带兵的,有管钱的,有管粮的。
他们还有一个共同点,死忠于卢森堡家族,死忠于老瞎子国王留下的波希米亚旧统。
“这帮人,骨头挺硬。”雅各波用剔骨刀在桌子上划了一下,留下一道白印。
骑士低着头。“骨头硬,所以得拆。家主吩咐过,波希米亚得干干净净,不能留这些老人碍事。”
雅各波笑了笑。
“大人在美因茨,这边的脏活儿就得我们干。查理这小子在的时候,不好动手。他毕竟是国王。那些人都是他爹留给他的老臣。当面杀,他面子上挂不住。他一挂不住,就容易生出别的心思。”
骑士凑近了一步。
“所以,下莫斯村的事,办得好。”
几天前,北方勃兰登堡边境上的下莫斯村被烧了。查理接到报告,说勃兰登堡藩侯带人越界杀人放火。查理没打仗,他按兵不动,最后只带了五十个亲卫跑去美因茨争皇位。
那把火,其实是这个佛罗伦萨骑士放的。
骑士带了二十个人。换上了勃兰登堡轻骑兵的皮甲。马也是从北边商人手里买来的纯种日耳曼马。
他们半夜进了下莫斯村。
村长出来问话。骑士一刀就把村长的头砍了。
火把扔进麦垛里。秋天的麦子干透了,遇火就着。火光照亮了半个天。
他们砍了十几个男人的头。走的时候,故意在墙上用德语留了那句话:“这是给波希米亚溜马的回礼。”
事情做得很真。村子里逃出来的人跑到边防军大营去哭诉,查理深信不疑。
查理的思路完全被乔瓦尼带跑了。他觉得勃兰登堡藩侯是在激怒他。他觉得真正的战场在法兰克福的选票上。他要当皇帝,所以他不能被边境冲突拖住手脚。
又因为有外敌威胁老家,所以雅各波被他留在了布拉格。
他带着亲卫走了。走得急匆匆。走得满怀野心。
他一走。布拉格就空了。
雅各波手里有雇佣兵,有佛罗伦萨骑士。布拉格的城防完全被他控制。
没有了国王在场。旧贵族们失去了最后的护身符。
这就是乔瓦尼的算盘。
调走查理。留出空档。
不过是否清洗,还有赖于乔瓦尼最后的通知。
扑棱棱。
一只白鸽落在了窗台上。
雅各波走过去,抓住鸽子。从腿上解下一个细竹筒。
展开。
只有一句话,是用佛罗伦萨土语写的。
“动手吧。”
雅各波把羊皮纸凑到火盆边上。
他看着慢慢卷曲的羊皮纸,笑道:
“真是个不懂事的孩子。”
……
此时的美因茨。
查理并不知道自己老家发生的事情。
他坐在白天鹅旅馆的房间里。
这是他在美因茨的第二天傍晚。
窗户开着,能看到城东广场的景象。对面的阿奇亚尤利银行分行,人来人往。
查理白天在广场上,裁决了修士和商人的土地纠纷。
他觉得那是个极其漂亮的举动。
他没有偏袒任何一方。他建立了一个新的概念——王室法庭。
他把神权和金权,都压在了王权之下。
当他做出那个临时判决的时候,他看到商人和修士都不说话了。他看到围观的市民眼里有了敬畏。
那是对规则的敬畏。对皇帝的敬畏。
他觉得自己长大了。不再是那个跟着乔瓦尼背后,没了父亲的孩子。他开始学着用皇帝的思维去处理事情。
他甚至在心里盘算,等他当了神圣罗马帝国皇帝,他要在美因茨建一座行宫。他要颁布一部新的帝国法典。他要把那些不听话的选侯一个一个削弱。
他的野心像春天的野草一样疯长。
天渐渐黑了。
街道上的商铺开始点灯。
分行的大门也挂起了马灯。
一个穿着亚麻布衣服的伙计跑过街道,进了白天鹅旅馆。
片刻后,房门被敲响。
“查理陛下。”伙计在门外说,“先知大人从科隆回来了,请您过去。”
查理猛地站起来。
他整理了一下衣服。把那枚镶着波希米亚红宝石的戒指戴正。
他深吸气,缓步走出房间。下楼,过街。
走进分行大门。
一楼大堂里,佛罗伦萨账房们正在结当天的账。
查理顺着木头楼梯上了二楼。
二楼的走廊尽头,那扇门虚掩着。
查理推开门。
乔瓦尼坐在橡木桌子后面。身上还是那件灰色修士袍。胸前挂着木头十字架。
桌子上堆着厚厚的一摞羊皮纸账本。
卡特琳娜站在乔瓦尼身侧,手里拿着一支鹅毛笔。
查理走进去。低头,行礼。
“老师。”
乔瓦尼看向查理。那双死水一样的蓝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的波动。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也没有问查理一路上辛不辛苦。
“今天白天,在广场上断案子了?”
查理直起身子。
他心里隐隐有些得意。他知道这事瞒不过老师的眼睛。
“是的。一个修士和一个商人的土地纠纷。修士拿了一百年前的地契,商人拿了五年前市政厅的文书。”
查理把白天的事情原原本本汇报了一遍。
汇报完,他看着乔瓦尼,等着评价。
“处理得不错。”
乔瓦尼说。
“你没有陷进具体的是非里。你抓住了最核心的东西,裁判权。”
“教会说地是它的,因为有历史。商会说地是它的,因为有合同。你告诉他们,最终的解释权在你手里。你定规矩,他们遵守。这就叫君王之道。”
查理听到这句话,心花怒放。
能得到乔瓦尼的肯定,比打赢一场仗还让他高兴。
“既然你懂了裁判权的道理。那神圣罗马帝国这个最大的裁判席,你也该坐上去了。”
查理心跳如鼓。
“法兰克福的帝国选举大会,我已经安排好了。”乔瓦尼说。
查理睁大了眼睛。
“安排好了?这么快?”
他以为还要筹备几个月。
“时间拖得越久,变数越多。”乔瓦尼说。
“老皇帝被绝罚。皇位出缺。七个选侯必须在三十天内齐聚法兰克福。这是帝国法规定的。我们只是按规矩办事。”
“至于选票…”
“科隆大主教瓦尔拉姆。他欠阿奇亚尤利银行五万金弗罗林。他的大教堂还没修完。我已经让人给他送了信。只要他在法兰克福投你一票。这五万金弗罗林的利息,免三年。并且银行会继续给他提供两万的后续贷款。”
“普法尔茨伯爵。那个瘫子快死了。他弟弟鲁普雷希特想要继承权。我答应他,你当上皇帝后,第一道旨意就是确认他的合法继承人身份。并且他欠银行的三万欠款,债务重组,延期十年。他同意了。”
“美因茨大主教海因里希。”
“他被皇帝废黜,被教廷抛弃。我把废黜令给他撤了,把大主教的位子给他稳了。他欠我一条命,也欠我一个名分。他是个明白人,知道没有我,他明天就会重新变成流浪狗。”
“他那一票,是白送的。”
“科隆,普法尔茨,美因茨。”
“加上你波希米亚。”
“四票。绝对多数。”
房间里安静极了。
查理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往头上涌。
皇帝。
他马上就是皇帝了。
查理走前一步。
在橡木桌前,直直跪了下去。
“老师……”
“我……我不知道该怎么报答您。”
“您为我铺平了所有的路。您把皇冠亲手送到了我面前。”
“我查理对上帝起誓。只要我当了皇帝,神圣罗马帝国的大门,永远向阿奇亚尤利家族敞开。”
“帝国的税收,帝国的铸币权,您想要什么,我就给什么。”
“我将是您最忠诚的学生。波希米亚和帝国,都是您最坚实的后盾。”
查理把头埋得低低的。
乔瓦尼坐在椅子上,看着跪在地上的查理。
那双蓝眼睛里没有一丝欣慰,也没有一丝感动。
他从不看一个人说了什么,他只看一个人做了什么。
他从不寄希望于一个人的忠诚,他只寄希望于自己拥有的筹码。
一个没有自己班底的皇帝,就只能依靠什么?
只能依靠阿奇亚尤利的钱,依靠阿奇亚尤利的人,依靠乔瓦尼建立的那套用合同和汇票织成的信用网络。
查理觉得自己马上要拥有整个帝国。
乔瓦尼算的是,查理拥有帝国,而乔瓦尼拥有查理。
“起来吧。”
查理站起来。眼眶微微发红。
“十天后。”乔瓦尼说。“去法兰克福。穿上你最好的衣服。带上你的王冠。”
查理用力点点头。
“是。老师。”
他后退两步,走出了房间。
门关上了。
卡特琳娜看着查理消失的方向。
她拿起算盘。
“堂哥。这笔买卖,算是做成了吧?”
乔瓦尼把桌子上的几份文件收拢。
“算是。”
“他刚才发誓,说要给您铸币权和税收权。”卡特琳娜笑了笑。“他还算懂事。”
乔瓦尼摇了摇头。
“他不给,我也会拿。发誓是最没用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