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特琳娜的回复来得比芬恩预想的快。
第五天上午，会馆管事敲门，说银行那边派人送了封信。
芬恩拆开信。
“方案尚可。报到地点：但泽。阿奇亚尤利银行普鲁士分行。即日启程。”
落款是卡特琳娜的签名。旁边盖了一枚小印，金币与十字架。
但泽。
不是特里尔。
他本来以为，如果过了这道关，他会回到摩泽尔河边，在自己熟悉的土地上做事。教区网络、渡口税、磨坊执照，这些他写在方案里的东西，他原以为自己会亲自经手。
现在让他去但泽。
普鲁士。条顿骑士团的地盘。波罗的海的风，琥珀商的码头，白袍黑十字的城堡。
芬恩去找博杜安。
老人坐在小院里的无花果树下。今早太阳出来了，博杜安披着毛毯，晒太阳。
“叔叔。”
“回了？”
“回了。让我去但泽。”
博杜安嗯了一声，不意外。
“普鲁士。”
“是。”
“条顿骑士团那边。”
“是。”
“他不让你回特里尔。”
芬恩站在树旁，说：“我本来以为……”
“你以为你写了三天的方案，是替特里尔写的。”博杜安说，“其实那只是面试题。考你能不能用。用在哪里，人家自己定。”
“条顿骑士团刚签了贷款。港口结算、军需采购、教产契约、人员嵌入。每一条都要落地。落地需要人。需要懂教会的人，懂德意志的人，又不完全是佛罗伦萨那套思路的人。”
“你在巴黎读过书。会拉丁文、能写方案、知道教会法怎么运作。你还年轻，骑得动马，受得住波罗的海的冬天。”
“这些加在一起，他觉得你能用。”
芬恩低头看着地上的落叶。
“可我对普鲁士一点都不熟。”
“你对特里尔的账其实也不熟。”
芬恩不接话。
博杜安又说：“芬恩，去。”
“叔叔……”
“我说了。去。”
“你在德意志的位置不是你能选的，人家给了，你就接。接了好好做，做出名堂。”
“那特里尔呢？”
“忘掉特里尔吧，枢机大人可不会让我的血脉留在特里尔。”
“我也得赶紧启程去阿维尼翁。可不能让枢机大人多想，他可是一个爱胡思乱想的人，他一乱想，我们这些人就要倒霉了。”
芬恩面色一紧。
老人摆手。
“别苦着脸。我又不是去上绞架。阿维尼翁有暖阳，有葡萄酒，有教廷里的老朋友。我去了也不是真的什么都不能做。只是不做特里尔的事了。”
芬恩蹲到老人面前。
“叔叔，我不想让您……”
“让我什么？”博杜安打断他，“让我觉得可怜？让我觉得被抛弃？”
芬恩不说话了。
博杜安伸出手，拍了拍侄子的肩。
手不重。七十三岁的手已经不太有力了。
“芬恩。你以后会碰到很多比今天更难的事。比美因茨长椅更难受的等待，比四万八千更大的数字，比离开叔叔更难的选择。”
“你现在能做的，就是把但泽的事做好。”
“做好了，我在阿维尼翁喝酒时，也有面子。”
芬恩扯了一下嘴角，笑了。
两人又在树下坐了一会儿。
院子里有麻雀跳来跳去，啄地上不知什么碎屑。院墙上爬着一株枯了大半的藤。会馆里有人在搬箱子，大概是哪个佛罗伦萨商人要出发，行李很多。
博杜安忽的说：“芬恩。”
“嗯。”
“到了但泽，第一件事做什么？”
芬恩想了想。
“先看条顿骑士团的账？”
“不。”
“那先做什么？”
“先去码头走一圈。”
芬恩不解。
博杜安说：“看看那里的人长什么样。码头工人搬什么货，商人说什么口音，船从哪里来，往哪里去。先看人，再看账。账是人做的。你不认识人，账给你摊开来也是死字。”
芬恩把这话记住了。
午后，芬恩开始收拾行李。
东西不多。从特里尔带来的几件衣服，一些写字的笔墨，一把小刀，一本《诗篇》是叔叔送的旧版。那份方案，底稿他还留着，夹在书里。
收拾到一半，他在包底摸到一样东西。
一个苹果。
从那半筐里剩下的。已经皱了，表皮暗，捏着发软。不能吃了。
芬恩看了一会儿，把它放在窗台上。
让它在这里烂吧。也算在美因茨留了个东西。
傍晚，会馆送了晚饭。面包、奶酪、一碟腌橄榄、一壶淡酒。芬恩和博杜安对坐着吃。
财务官格哈德也来了，汇报说特里尔那边交接文书银行已经在拟了，教区日常先由几个旧管事维持，银行派驻的人还没定，大概月底到。
饭后，博杜安早早躺下了。
芬恩在院子里坐着。
天全黑了，星星不多。
他只在地图上见过但泽。波罗的海南岸。维斯瓦河入海口。条顿骑士团的贸易重镇。琥珀、木材、皮毛、鱼干。冬天据说冷得能把河冻实，人走在冰上，和走在石头上一样。
他想着那些穿白袍的骑士。
美因茨这一仗之前，条顿骑士团是德意志最硬的牌子。白袍黑十字，谁见了都要客气三分。现在他们贷了十万金弗罗林，港口税给了银行，军需采购通过银行走，教产契约放在银行保险柜里。
他去那里，是替银行盯着这些条目。
检查账目是否对得上。确认港口税有没有少报。看看军需采购有没有走私路。替银行和骑士团之间搭通一些文书。也许还得帮忙把一些旧教会债务理清楚，用新的格式重写。
骑士团的人会恨他。
这一点芬恩很清楚。
……
第二天一早，芬恩动身。
银行那边给他安排了一匹马、一个伙计做向导、一封介绍信。信上写着他的名字、身份、差遣事由。信封上盖了阿奇亚尤利的印章。
伙计叫弗里茨，日耳曼人，脸方，话少，骑马很稳。他以前跑美因茨到纽伦堡的线，后来被调到但泽分行跑港口账。这次正好要回去，顺路带芬恩。
“路上几天？”芬恩问。
“快的话十天。慢的话两周。看天，看路，看马。”弗里茨说。
芬恩骑上马，回头看了一眼会馆。
院子里那棵无花果树的树冠露出墙头，还能看见。
博杜安没有出来送他。老人不爱在人前做告别的戏。他说告别是一件私人的事，眼泪也好，不舍也好，别让太多人看见，看见了就俗了。
芬恩转过头，踢了一下马腹。
“走吧。”
马蹄踏在石板路上，咯噔咯噔。
美因茨的城门在晨光里打开着。行人、马车、商贩，进进出出。城门边有个老人在卖热汤，锅上冒着白气。一个士兵靠在门柱上打瞌睡，手里的长矛险些滑了。
芬恩经过城门时，守卫看了一眼他腰间挂的通行文书，摆手放行。
出了城，路宽了。
秋天的田野在两边展开。远处有村庄的炊烟，很淡，像一笔画上去又擦掉的墨。天阴着，但不太冷。风从北边来，带着一点干草味。
弗里茨在前面骑着，偶尔回头看一眼芬恩跟上没有。
芬恩跟上了。
他骑术不算好，可也不算差。在特里尔时偶尔骑马，不过是在城边的矮树林里溜几圈。真正赶路不同。赶路时你不能想太多。想太多就会走神，走神就会被路上的石头绊住马蹄。
他逼自己不想。
不想叔叔。不想特里尔。
只看前面的路。
路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