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淹曹营之后,下邳城里士气高涨得像过年。
士兵们走在街上都昂首挺胸,仿佛曹操已经被他们踩在脚底下。百姓们更是欢天喜地,把家里藏的好酒好肉往外搬,说要犒劳守城的将士。
只有一个人高兴不起来。
我。
不是因为我天生悲观,是因为我脑子里那根弦从来没松过。曹操退到高地上,不是跑了,是喘口气。他就像一头被捅了一刀的野猪,越疼越疯狂,下一击只会更猛。
议事厅里,吕布正跟陈宫喝酒庆功。高顺坐在旁边,难得地露出了笑容。魏续、宋宪、侯成三个人也在,喝得脸红脖子粗。
我走进去,一屁股坐在吕布旁边。
“爹,别喝了。该干活了。”
吕布放下酒杯:“绮儿,曹操都被我们打跑了,还有什么活?”
“他没跑。”我说,“他退到高地上喘气,喘完了还会回来。下邳城里的粮草撑不了多久,光靠守是守不住的。”
陈宫放下酒杯,脸上的笑容收了几分:“小姐说得对。曹操虽然损失惨重,但主力尚存。等他稳住阵脚,卷土重来,我们还是要面对围城的困局。”
“所以,趁他病,要他命。”我站起来,走到沙盘前,“曹操现在士气低落,营地混乱,正是夜袭的好时机。”
陈宫走过来,看着沙盘,眉头皱了起来。
“小姐,夜袭固然是好计,但我们兵力不足。城里的陷阵营加上魏宋侯三位的部曲,拢共不到两千人。曹操虽然败了,但至少还有两三万人。两千人去劫两万人的营,跟送死有什么区别?”
“所以,我们需要外援。”我指了指沙盘的东北方向,“张辽。”
又指了指东南方向:“臧霸。”
吕布的眉头皱了起来:“文远被困在小沛,能不能突围出来都不一定。臧霸那伙人,在泰山当山大王,什么时候听过我的?”
“爹,以前不听,是因为您没给他们机会。”我说,“现在不一样了。您刚打了一个大胜仗,曹操被水淹了,正是人心浮动的时候。您派人突围出去,告诉他们——来,一起打曹操,打赢了,地盘分你们一半。”
我顿了顿,掰着手指头分析:
“张辽这个人,用现代话说,叫‘忠诚度mAx’。他跟了您这么多年,从并州就跟着,从来没背叛过。他在小沛被曹操围住,心里肯定憋着火。您给他一个机会,让他杀回来,他一定来。”
“臧霸呢?”吕布问。
“臧霸——”我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无奈,“臧霸是生意人。他不是来效忠您的,他是来做买卖的。您给他地,他给您兵。这种人,不靠谱,但好用。”
陈宫捋着胡子:“小姐说得有理。张辽可用其忠,臧霸可用其利。”
“而且,”我补充道,“臧霸那三千人,不是什么精锐,但胜在人多。人多了,就能虚张声势。夜袭不需要他们正面硬刚,只需要他们在东西两面点火、擂鼓、喊杀,让曹操不知道该往哪边跑就够了。”
吕布沉吟片刻,终于点头:“行。派人去。”
“爹,派谁去?”
吕布想了想:“高顺,你挑几个身手好的斥候。”
高顺站起来,抱拳:“末将领命。”
“等等。”我拦住高顺,“将军,送信的人要分开走,别走一条路。万一有一个被截了,其他的还能送到。”
高顺点头:“小姐放心,末将明白。”
“还有,信上别写太多。”我说,“就写‘曹操大败,请速来会战,共分其地’。越简单,越有诱惑力。”
高顺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丝——怎么说呢——像是第一次认识我。
我没在意,继续补充:“去泰山的路远,要多派人。去小沛的路近,但曹军把守严密,要派最机灵的。”
高顺转身走了。
我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臧霸这货,历史上就是个墙头草。谁强跟谁,翻脸比翻书快。现在让他来帮忙,他来了;明天曹操更强了,他转头就投降曹操。这种人,你跟他讲忠义,不如跟他讲价钱。一亩地换一个兵,划算不划算?反正地不是我的,是我爹的。
但话说回来,没有臧霸那三千人,这次夜袭还真不好办。两千人去劫两万人的营,那不是打仗,那是送菜。有了三千人在东西两面闹腾,曹操就得两头顾,顾此失彼,我们才能浑水摸鱼。
墙头草有墙头草的用处。
就像我上辈子在特种部队的时候,老班长说的那句话——“工具不分好坏,分怎么用。”
臧霸就是工具。
用完就扔。
但现在,我得指望他。
夜色如墨。
下邳城北门,三骑黑影无声无息地溜了出去。
领头的是高顺手下的一个屯长,叫赵虎。这人三十出头,中等身材,长相普通,扔进人堆里找不着。但高顺说,他是陷阵营里最好的斥候——眼尖、腿快、脑子灵。
赵虎带着两个人,直奔小沛方向。
出城三里,进入曹军防区。
曹军虽然被水淹了,但外围的巡逻队还在。赵虎三人趴在草丛里,看着一队曹军骑兵从面前过去,马蹄声震得地面发麻。
“走。”赵虎低声说。
三个人猫着腰,在夜色中摸行。他们的目标是穿过曹军防线,找到张辽。
走了大约二里地,前方忽然亮起火光。
“什么人?!”曹军哨兵大喊。
赵虎心里一紧——被发现了。
“冲!”他翻身上马,双腿一夹马腹,战马长嘶一声,四蹄腾空。
身后两个斥候跟着他,三个人三匹马,像三支离弦的箭,朝着火光的方向冲过去。
“站住!再跑放箭了!”
曹军哨兵的声音在身后响起,紧接着是弓弦震动的声音。
嗖嗖嗖——箭矢从耳边飞过,赵虎低着头,紧紧贴在马背上。
一箭擦着他的头皮飞过去,削掉了一缕头发。
“妈的!”赵虎骂了一句,狠狠抽了马一鞭子。
马跑得更快了。
前方是一片树林。赵虎一咬牙,策马冲了进去。
树林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树枝抽打在脸上生疼。但赵虎顾不上了——身后的马蹄声越来越近,曹军追上来了。
“分头跑!”赵虎下令。
三个人三匹马,在树林里分成了三个方向。
赵虎往东跑,他的两个同伴往南和往北。
身后的曹军犹豫了一下,也分成了三路。
赵虎在马背上颠得七荤八素,但他不敢停。他知道,停下来就是死。
跑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身后的马蹄声渐渐远了。
赵虎勒住马,喘着粗气,竖起耳朵听。
没有声音。
他翻身下马,牵着马慢慢往前走。马腿在发抖——不是马累了,是马也害怕。
赵虎找了个隐蔽的地方,把马拴好,自己爬上了一棵树。
他在树上待到天亮。
天亮之后,他看清了方向——小沛就在东边,大约还有二十里。
他从树上滑下来,解开马缰,继续往前走。
走了没多远,他看见路边躺着一个人。
是他的同伴。
后背中了两箭,人已经没气了。
赵虎蹲下来,把同伴的眼睛合上,从他怀里摸出那封信——信还在,没被拿走。
赵虎把信揣进自己怀里,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五里地,他看到了曹军的营帐。
小沛城外的曹军营帐,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
张辽就被围在里面。
赵虎蹲在一个土坡后面,看着远处的曹营,脑子飞速运转。
大白天的,他进不去。
只能等晚上。
天黑之后,赵虎换上了从曹军尸体上扒下来的衣服,装作曹军士兵,大摇大摆地往营地走。
哨兵拦住他:“哪部分的?”
赵虎压低声音:“夏侯将军部曲,有紧急军情要禀报。”
哨兵看了他一眼,没再多问,放他进去了。
赵虎在营地里转了一圈,找准小沛城的方位。
他顺着曹军兵力最密集的方向摸过去,摸到了城下。
城墙上,张辽的士兵正举着火把巡逻。
赵虎从怀里掏出一支响箭,弯弓搭箭,射了出去。
响箭划破夜空,发出一声尖锐的呼啸。
城墙上立刻骚动起来。
“有信使!放吊篮!”
赵虎快步跑到城墙根下,一个吊篮从城墙上放下来。
他跳进吊篮,被拉了上去。
城墙上,张辽站在那里,浑身是伤,铠甲裂了好几道口子,但眼睛很亮。
“吕布的信使?”张辽问。
赵虎单膝跪地,从怀里掏出那封沾着同伴鲜血的信,双手递上。
“将军,温侯请您去会战,共分其地。”
张辽展开信,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兴奋,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告诉温侯,”张辽说,“张辽,必到。”
下邳城,议事厅。
我坐在角落里,手里捧着茶碗,心不在焉地喝着。
外面天已经黑了,派出去的斥候还没回来。
“小姐不必担心。”陈宫在旁边说,“高将军派出去的斥候,都是最好的。”
“我知道。”我放下茶碗,“但我担心的是——臧霸来不来。”
陈宫笑了:“小姐不是说了吗,臧霸是生意人。生意人,有好处就来。”
“就怕他嫌好处不够。”
“那就加价。”陈宫捋着胡子,“地是温侯的,不是小姐的。给出去不心疼。”
我看了陈宫一眼。
这老头,比我还会算计。
臧霸啊臧霸,你可千万别掉链子。你是墙头草没关系,你墙头草也是草,草也能挡风。你来了,我请你喝酒;你不来,我记你一辈子。
正想着,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报——”亲兵跑进来,满脸兴奋,“派去小沛的斥候回来了!张辽将军说,必到!”
我猛地站起来:“好!”
陈宫也笑了:“张辽果然是个忠义之人。”
“去泰山的呢?”我问。
亲兵摇头:“还没消息。”
我重新坐下,心里又开始盘算。
泰山的路远,臧霸那边要多等两天。
但愿那家伙别让我失望。
但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