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山,她开口了,嗓子有点哑,软绵绵的像泡了蜜的酒,你娘今晚上那话,你听明白了吧?
那有什么不明白的。我说,相女婿呗。她看上周瑜了。
貂蝉没接话,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仰起脸来看我,下巴搁在我胸口上,胸都压趴了,她鼻尖差点碰着我的下巴:那你是怎么想的?
我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婵儿,别胡思乱想。我是肯定不会答应的。
你打算怎么应对?
直接拒绝呗。我打了个哈欠,到时候我跟我爹说,我不嫁。他又不能把我捆上花轿塞过去。反正他打不过我。
貂蝉轻轻了一声,脸往我脖子里埋了埋,声音闷闷的:你想得太简单了。你爹你娘看重周瑜,不是没有道理的。周瑜背后站着的是孙策,孙策背后是江东六郡八十一州。他本人又是庐江世家子弟,周家在当地根深叶茂、门生故吏遍地。你爹一个并州出来的武夫,打了半辈子仗,最缺什么?
我沉默了一下:缺的是世家大族的支持。
貂蝉支起半个身子,手掌贴在我胸口上转圈,下巴搁在手背上看着我,你爹能在徐州站稳脚跟,靠的是手上那杆方天画戟。可天下不是光靠方天画戟就能坐得稳的。他比谁都清楚这一点,只不过嘴上不说。所以周瑜这个人,你娘看中了他的人品长相不假,但你爹看中的,是他的家世和身后的江东。这个联姻的机会,他不会轻易放过的。
我叹了口气。
她说得对。
我爹那个人,打仗是一把好手,可在朝堂上、在世家门阀之间那些弯弯绕绕的事儿上,他从来都是被动的那个。
他需要一个懂得怎么跟读书人打交道的盟友,而周瑜恰好就是那个人。
貂蝉的拇指和食指又开始捏着我的…粉色茹头…来回揉弄。
南山,她忽然换了个称呼,声音低下去,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认真劲儿,你是后世过来的,你跟我说说,那个周瑜,还有孙策,还有江东那边,后来到底怎么样了?
我愣了一下。
貂蝉很少主动问我后世的事,她觉得知道得太多不是什么好事——该来的总会来,知道了也拦不住。
但今晚不一样,她眼睛里那簇火苗烧得比烛光还亮,那是认真了。
想听?我说。
我躺平了望着帐顶想了想,把脑壳里那些零零碎碎的史书记忆拢了拢:建安三年十二月,孙策和周瑜攻破庐江城,在皖城得了两个美人——大乔和小乔。孙策娶了大乔,周瑜娶了小乔。就是今年冬天的事,离现在不远了。
貂蝉了一声,手指顿了顿。
然后呢?
建安五年五月,我说,孙策外出打猎,被前吴郡太守许贡的门客刺杀了。脸被箭射中,伤重不治,死的时候才二十六岁。江东基业传给了他的弟弟孙权,周瑜带兵赶回来奔丧,从此辅佐孙权。
貂蝉的手停住了。
赤壁之战在建安十三年冬天,孙刘联军大破曹操,周瑜是主将,火攻烧了曹操的船,名震天下。打完那一仗,周瑜的声望到了顶——我停了一下,觉得喉咙有点干,然后建安十五年,他病死在巴丘,那年三十六岁。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貂蝉把脸贴在我胸口上,我能感觉到她睫毛在我皮肤上一下一下地扫。
继续说。她的声音很轻。
说什么?
那个孙权。貂蝉抬起脸,眼神突然变得很锐利,像一把藏在鞘里的匕首忽然拔出来半寸,周瑜跟他关系怎么样?
我认真想了想。这问题问得好,我得把那些藏在故纸堆里的东西翻出来好好理一理。
孙权这个人吧,我斟酌着词句,底色是天生凉薄的。他跟孙策不一样,孙策是烈火性子,交朋友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人看。孙权不一样,他用人的时候把你捧到天上去,用完了——或者觉得你碍事了——翻脸比翻书还快。
貂蝉不说话,认真听着。
早年他还年轻,外头的压力大,曹魏在北边虎视眈眈,他得靠周瑜、鲁肃、陆逊这帮人撑着。所以那会儿他把姿态放得低,周瑜要打赤壁,他二话不说给三万水师;陆逊在夷陵打仗,他放手让前头的人自己决断,从来不瞎指挥。张昭天天在朝堂上跟他吵架,嗓门大得能把房梁震下来,他也没把老张怎么样,照样养着。
但是呢?
但是这个人记仇。我说,张昭当年主张投降曹操,孙权记了一辈子。登基那天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拿话戳张昭的心窝子——当初要是听了你的,我现在还在曹操跟前跪着呢,能坐这儿当皇帝?一个开国大典,他非得把两朝老臣的脸面踩到脚底下才痛快。
貂蝉轻轻了一声。我的手也没闲着。
还有他哥哥孙策。江东基业是孙策一手打下来的,孙权是捡了个现成。可他当了皇帝之后,只追封孙策做长沙桓王——就是个王爵,连个皇帝的庙号都不给。孙策的独子孙绍,一辈子的待遇就是个侯,连个太子待遇都没混上。史书上评价他待兄长于义俭矣,说白了就是——该给的没给,刻薄了。
貂蝉笑了一声:骨肉尚且如此,何况外人?
我点点头,他后来逼死了陆逊。那是东吴的社稷柱石,夷陵之战石亭之战,哪一场不是人家给他打下来的?就因为卷入了他儿子争太子的事,孙权派人反反复复上门去训斥、折辱,陆逊活活气死了。他倒好,事后对着陆逊的儿子掉了两滴眼泪,说我对不起你父亲,可一辈子都没给人家平反。
貂蝉的手指停在我胸口上,久久没动。
他晚年的那些事就更难看了。我说,两个儿子争太子,孙和,孙霸,他故意纵容两边的人互相咬,今天抬这个明天压那个,把朝廷搅得四分五裂。到最后他自己烦了,废了太子,赐死了亲儿子鲁王,跟着牵连进去的大臣杀了一批流放一批,东吴的元气被他自个儿折腾掉了一大半。
……这不就是个疯子?
他不疯。我摇了摇头,他是精过头了。他那辈子都在跟江东本地的世家大族较劲,顾家、陆家、朱家、张家,哪家手里没个几千私兵?他怕自己死了之后,儿子登基压不住这帮人,就提前动手把能打的都打下去,把朝廷里的刺头全拔干净,给他儿子留一条光溜溜的大路走。手段狠是狠了点,但你要说他没道理——也不是完全没道理。
貂蝉沉默了很长时间。
烛火轻轻跳了一下,她忽然从我怀里坐起来,披散着头发坐在床边,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在她肩头镀了一道银边。她回头看我,那双眼睛在暗夜里亮得惊人。
那正好。
什么正好?
貂蝉笑了一下。
那笑容跟平日在吕布面前端着的得体笑容完全不一样,像换了个人,嘴角弯起来的弧度里带着刀锋的寒气。
周瑜不能跟你成亲,孙策该死不该死且不论,孙权——你说他天性凉薄多疑,那就好办了。一个多疑的君主,一个功高震主的大都督,还有一个迟早要死的孙策。她慢慢说,声音不高,可每个字落下来都像是往棋盘上摁了一颗棋子,待我谋划一番,让他们三个人死无葬身之地。江东那么大一块地盘,总得有人接手。
她回过头来看我,月光把她半边脸照得跟玉似的:你爹缺世家支持,那咱们就不要世家。把世家连根拔了,把江东拿过来自己管,岂不是更省事?
我看着她,一时间不知道该接什么话。
这个平日里在吕布面前永远温顺恭谨、在宴席上永远低头安静吃菜的貂蝉,此刻坐在月光底下,散着头发、披着寝衣,笑着说要把三个风云人物算计到死、要把江东收入囊中。
我咽了口唾沫。
怎么说呢。
不愧是历史上能在董卓和吕布之间周旋的女人,脑子转起来跟刀切豆腐似的,干脆利落。
我说,那我等着看你谋划。
貂蝉又笑了,这回笑容软了下来,重新趴回我怀里,脸蹭了蹭我的肩膀:你在我这边就行。别的,我来。
说完,我的耳垂就被她含住了…
窗外月亮又往西斜了一寸,下邳城的夜静得只剩下远处偶尔一声梆子响。
我搂着她,觉得胸口那块被她揉过的地方还有点隐隐作疼,但心里头却跟这月亮一样,明晃晃的。
明天卯时还得去教秦朗那小子扎马步呢。
算了,管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