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李老娘随军之后,李副部长夫妻俩就把里间的卧室和大床让给她住,小两口搬到客厅来。
单单就从这一点看,彭爱华就很佩服杨美兰,真的算得上顶孝顺的儿媳妇了。
如果是她自己,她自问做不到。
这会儿部队家属区的条件就是这么简陋,如果自家婆婆也闹着要来随军,那就只能在客厅给她放一张单人床凑合凑合了。
至于她的陪嫁大铁床,想都不要想!
也别怪她自私,就没见过哪个婆婆臭不要脸非要占用儿媳嫁妆、睡儿媳卧室的。
但就算杨美兰做到这一步,李老娘也依旧不满意,她随军才多久,已经闹了好几次了。
李老娘掀开里间的门帘,本来阴沉着一张脸,准备再找儿媳妇不痛快。
见到有客人在,她才挂上一副笑脸:“我就说怎么听到了一个好听的声音,你是哪家的媳妇儿啊?”
彭爱华赶紧站起来,笑着说:“大娘,我是卫生队陆医生的爱人小彭。”
听到是卫生队陆医生的家属,李老娘脸上的笑意就没那么热络了。
卫生队,也是属后勤部管的嘛,她儿子可是后勤部副部长呢。
随即又听彭爱华说:“我这闺女夜里太闹腾,可给大家添麻烦啦,我家陆医生都跟我说了,这段时间承蒙各位领导和战友包涵,感谢组织,感谢领导,感谢大家!之前月子里我也不好走动,这会我也出了月子,赶紧来给大家打个招呼,顺道啊赔个礼,替我小闺女道歉呢。”
李老娘这会也看到彭爱华带过来的花生糖和咖啡了,笑意就更深了几分:“哎呀你来就来嘛,还带什么东西啊……这个花花绿绿还带着图案的是什么?”
彭爱华道:“大娘,这个叫咖啡。是从国外流传进来的,听说外国人每天都喝呢,可以提神醒脑。”
李大娘没见过咖啡,于是笑眯眯道:“这个好,这个好。”外国佬都在喝的,能有差的吗?
她于是从里间走出来,眼睛还盯着速溶咖啡,嘴上却道:“你生了个闺女啊?那我可得瞧瞧。我最喜欢小孩子了,可是我命苦啊……可怜我这一辈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抱上孙子哦……”
杨美兰:“……”
彭爱华若有所思:该不会这才是婆媳矛盾的关键吧?
不过李家的客厅不但靠墙摆了张床,还放了许多杂物,可以活动的空间本来就小。
李老娘再一出来,这不大的空间里一下塞进三个穿得厚实无比的大人和一个小婴儿,就更加拥挤了。
杨美兰将陆缓缓还给彭爱华,转身往门口走:“你们先坐,我去倒茶。”
李家因为客厅剩余的地方不多,所以只能把炉子之类的东西摆到门外去,在门口煮水做饭。哪怕这会冷得很,杨美兰也只能出去门口泡茶。
——可能也是不想和婆婆待在一起,宁愿去门口挨冻。
不过这就是李老娘的高明之处了。
她一来就占了里间的卧室,有了自己的私人空间,把儿子儿媳赶到客厅去睡,这样她想挤兑儿媳的时候就出来指桑骂槐或者吵上一架,不想见儿媳的时候就门帘子一关,自顾自回里间休息去,眼不见为净。
杨美兰就没办法了,就算偶尔可以去交好的军属家里串门,可大部分时间还是要待在自己家里的。
可是现在这个家,又哪里还算她的家呢?待在家里,她要么就挤在客厅,接受婆婆时不时的找茬,要么就只能去门口挨冻,被动得很。
再这样下去,感觉日子都不用过了。
她本来是坐在客厅里自己的床边上,她一走,李老娘就一屁股坐在她刚刚坐的位置,开始和彭爱华聊起天来。
李老娘从农村老家跑过来,随军了还没半个月,其实也住得很不习惯。
部队说是驻扎在海阳城,其实是在驻扎在郊区的启蒙山里,离城区还有几十公里呢。
整个部队营区百废待兴,所谓的后勤家属区不过是一排小平房,副部长的房子也和其他人一样,只有小两室,还没自己农村老家的堂屋大。
家属区旁边甚至还有一个养猪场,哪怕冬天,猪粪的味道也很大,但凡出门就能闻到风里传来的臭味。
这一切的一切,都和她想象中的城市生活大相径庭。
只住了半个月,她就对随军祛魅了。谁再跟她说儿媳妇在军营里享福,她就把她喷死!
不过这也是自己闹着硬要来的,才多久啊就跑回家去,她也有点下不来台。
住的地方不大,儿子忙工作经常值班不回家,她和儿媳妇又尿不到一个坑里,这边还没有老姐妹可以唠嗑,其他军属也都不熟悉,李大娘已经很久没和其他人聊过天了。
其实也寂寞得很。
所以更可着劲儿地折腾儿媳妇,找找存在感。
毕竟人寂寞的时候什么都做得出来。
彭爱华那是什么人?怡安市梅花镇人民政府的妇联副主任!
虽说在启蒙山部队营区的名声不显,但她能在24岁当上一个镇的妇联副主任,那也是一个八面玲珑水袖善舞的厉害角色。
马上就和李老娘聊得有来有往、笑声不断了。
李老娘打听:“你这次是专门过来坐月子的啊?怎么不干脆随军呢?我看你家陆医生级别也到了呀。”
彭爱华含笑道:“随军还早着呢,我娘家是怡安市的,我在镇政府上班,休完产假肯定还是要回去上班的。”
一听到彭爱华是镇政府上班的,李老娘一下被镇住了。
她本来是依照家里男人在部队里的级别来决定自己的社交态度的,听到彭爱华的爱人只是卫生队的军医,态度上不免有些轻慢,因为自己的儿子是陆医生的上司的上司,彭爱华理应来巴结自己!
却没想到彭爱华自己也是有工作的,还是在镇政府上班,她自己还只是农村里的一个普通老太太呢。
镇政府?这得多大的官儿啊?
李老娘连忙追问:“那你在里面做啥呀?”
彭爱华又笑:“我是学播音的,本来是考进去镇政府当播音员,后来被调到办公室帮忙,有幸得到组织和领导的赏识,现在呀在妇联任副主任。”
“豁!副主任啊!”李老娘一听,这么年轻的女娃,已经在镇政府当上妇联的副主任了,眼神都不一样了。
“哎呀没啥,我呀是运气好,赶上国家的干部队伍‘四化’建设,矮子里面拔高个儿呢!就给我选上了。要不说还是咱新中国好啊……大娘您那会有这么好的政策,说不定也能当个主任副主任的。”
李老娘又问:“啥叫‘四化’建设啊?”
“是咱十三大提出来的干部建设方针,‘四化’就是‘革命化、年轻化、知识化、专业化’……”
“噢哟,那我不行!还得是你们这样有文化的大学生才行啊……”
一时间笑声不断,小小的客厅洋溢着快乐的氛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