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早朝,朱由校面色沉冷,“建奴皇台吉遣使宁远求款,原来是欺瞒朝廷的缓兵诡计。”
“就在他们出发去宁远送使书之前,其已命阿敏统兵东出,大举入寇朝鲜、进犯东江。以断绝其后顾之忧。”
“毛文龙疏言,正月十三,建奴突袭铁山,东江兵败退守皮岛。如今两万东江将士孤悬海岛,无力正面拒敌,只能据岛死守,朝夕难保。东江危、朝鲜亦危。诸卿今日再议,当如何处置?”
殿中议论顿起,慢慢像一锅水被烧开。
先前主张议和缓边的官员尽皆失色,再无人敢言款议之事。
满朝文武也都明白了,之前建奴求和就是幌子。不过是为了稳住辽西、掩饰其东线用兵的狡诈阴谋。
满朝文武被建奴愚弄,此刻想起来,不少人心是又惊又怒。
一阵杂乱的讨论后,之前不让议和的御史当即出列弹劾,“袁崇焕坐守宁远,专司边务,竟未能识破敌寇奸计!被皇台吉虚言议和蒙蔽,致朝廷放松戒备,任由建奴举兵东向、屠戮藩属、围困东江,实属疏防失察,当追责问罪!”
反正这会总要抓一个出来垫背的,他袁崇焕正合适。
其镇守辽西,处于和建奴对战的最前线,而且朝廷也给予了大量方便之权,如今察觉不到建奴的动向,自然是你袁崇焕的问题。
待一群御史喷完袁崇焕,才有大臣出列说起正经事,“朝鲜乃我大明世守藩属,东江乃辽东海防屏障,二者不可尽失。请陛下速发援兵,策应毛文龙,驰援朝鲜,堵截建奴兵锋。“
也有献策,趁后金主力尽在东线、辽西空虚,令袁崇焕整军出关,直捣辽东敌巢,以围魏救赵之法解东江、朝鲜之危。
殿外候旨的朝鲜使臣听闻朝议内容,伏在地上痛哭恳求天朝发兵救援,声音隔着殿门传进来。
那哀切隔着门板都听得人心头发沉。
兵部尚书冯嘉会出班持笏奏道:“陛下,今日局势,和谈已绝,唯有战而破局。臣以为,当行攻辽东以救朝鲜之策。辽西大军此刻应趁敌后方空虚,出兵袭扰辽东、搅动敌巢,或有机会一战定乾坤。若不成,则也可逼迫建奴从东线回援,如此朝鲜、东江之围自解。另调觉华岛、登莱、天津等地的水师与兵力,配合毛文龙救援朝鲜。此策最是可行,可解当下危局。”
朱由校听完,也觉得这算是老成之策了。
而且这会也没功夫再让这满朝官员商议了,朱由校当即拍板,“准奏。即刻降旨宁远,令袁崇焕摒弃款议、整饬兵马,即刻出兵进击辽东,不得延误。另调粮草,饷银送去东江。”
旨意当即誊写,用了黄绫封套,加盖御玺,直接发往宁远。
三日后,一行骑士从南边官道上踏着风雪疾驰而来,冲进宁远城门。
一行人翻身下马,没有高声通报,径直被引入内堂。
行辕里正在收拾兵册的属官和往来传令的亲兵都不曾留意,只当是寻常军报。
袁崇焕正在案前琢磨关宁锦的布防图,听见脚步声抬头,见来人风尘仆仆,手持一卷黄绫,当即挥退了左右。
堂门合上,来人双手高举黄绫卷轴:“袁抚台,陛下圣旨,抚台自观。”
袁崇焕整了整衣冠,面南跪倒。
来人将黄绫递到他手中,就算交递完成。
这类制谕,从来不在送达时当众开读,更无冗长仪式,只一句“圣谕在绢,抚台自观”便是全部流程。
袁崇焕双手接过,叩首道:“臣,恭领圣谕。”
来人拱手一揖,不再多言,退出了内堂。
袁崇焕坐回案前,展开那卷黄绫。
字迹是司礼监誊抄的,措辞严厉:后金款议乃缓兵之计,已命阿敏东征朝鲜,毛文龙败退皮岛,东江危殆。罢停一切议和交涉,令袁崇焕即刻整饬宁远、锦州各路兵马,趁后金主力东伐朝鲜、辽东空虚之机,出师西进,袭扰敌后,以攻辽东救朝鲜、东江之围,牵制敌兵回援,火速驰援,不得延误。
收起圣旨,袁崇焕的目光落在了案面那张摊开的布防图上。
关宁锦一线的城防、堡寨、烽燧、粮道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塔山、大凌河、锦州三处是他最上心的地方。
若按原计划,今年这三处的城堡群便该陆续完工,届时关宁锦防线全线贯通,后金再想南下,便没那么容易了。
可眼下这道圣旨一来,什么都得停了。
举兵东进,意味着所有正在修筑的工事都要停工,刚刚运到塔山的粮草和石料要被征调充作军需。
而那些还没修好的城墙、烽燧,就得这么扔在那里,不知何时才能重新动工。
他心里清楚,这一出兵,今年是别想再修了。
但最让他惶恐的是野战。
守城他有把握。宁远一役已经证明了如今的火器加高大的城防足以挡住后金的攻势。
可出了城,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后金骑兵的机动之快、野战之悍,他亲眼见过。
朝廷说辽东空虚,可留守的建奴兵马到底有多少,谁又知道?
可再如何,也不能为了搭救毛文龙,把自己这边搭进去。
“去叫赵率教和徐勇过来。”
两人来得很快,顶着满头的风雪就跨了进来。
袁崇焕让亲兵合上门,三人围案坐下,他没有绕弯子,取出那道黄绫圣旨摊在案面中央,让两人各自看了一眼。
赵率教和徐勇的目光在圣旨上扫过,看完之后也是心中一惊。
要直接发兵沈阳?
但是黄台吉派来的使者,方吉纳与温塔石可还在宁远城呢。
难道发兵前砍了?
袁崇焕把圣旨收回匣中,小心锁进柜子,声音低沉:“朝廷的意思你们也看了,议和停了。建奴大军在朝鲜那边,辽东空虚,朝廷要我们出兵袭扰,牵制后金回援。”
赵率教和徐勇对视一眼,听这话的意思,督帅又不打算听朝廷的命令了?
想归想,两人躬身拱手,“但凭督帅示下。”
袁崇焕看向赵率教,“你回去把兵备清点清楚。宁远的马步军,有多少能拉出去的、有多少要留在城里守备的,列个单子出来。徐副将,水师那边也一并备着,船、人、粮、火器都归拢归拢。”
“还有,让山海关那边调拨一批粮草和兵卒过来,什么时候准备好了,什么时候就开拔。兵战凶危,得好好准备。”
这“准备”二字是说的又沉又稳。
赵率教和徐勇又对视了一眼。两人跟着袁崇焕时日不短,听得懂他话里的分量。
准备好,那就是得真真切切地准备好,粮草、军械、斥候、路线、后援,一样都不能缺。
至于这个“什么时候”,那就看督帅什么时候让发兵了。
赵率教率先拱手应了一声:“末将明白,回去就立刻清点。”
徐勇也点了点头:“水师那边也会准备妥当。”
袁崇焕见二人领会,摆了摆手,示意两人可以去了。
赵率教留了一步,轻声问道:“督帅,方吉纳与温塔石等人如何处置?”
建奴一边派使议和、一边发动进攻的行为,这已经是严重的背信弃义,这批人已经不属于使节。
当使节被用作欺诈对方的工具时,其身份就从“使者”变成了“间谍”。
不杀不足以泄愤。
而且朝廷已经决定出兵,那就更要拿来祭旗了。
袁崇焕却犹豫了几分,随后下令,“先软禁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