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常润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不烫不凉,正好。
没有回到之前工坊的话题,话锋一转,“许先生,今日叫你来,想和你聊聊。你对荷兰人那个东印度公司,怎么看?”
许望海放下茶盏,想了想才开口:“自澎湖那事之后,臣这几年也断断续续打探过一些消息。依臣看,那公司乃是集国家武力、商贾贸易、军队守备于一体的混合庞然大物。以商聚财、以兵护商,军政商三位一体,权责统一、进退自如,远比我朝零散海商、官办市舶更为凌厉霸道。”
朱常润点了点头,“那依许先生之见,若是取其皮,去其骨,咱们能不能学?”
许望海一时怔愣,一时未能即刻领会其意。
取其皮,去其骨?这是要学他们的做事风格?
但不论怎么说,这会儿肯定不是叫自己来闲聊了。
这是问政。
许望海坐正了几分,精神一整:“臣愚钝,还请殿下明示。”
朱常润端茶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许先生,如今光学学社里头,参股出海的人家,大略可分三块。一是荆州这边的士绅,江陵本地的人家居多;二是官员下面管着的商户;三是卫所那边,不光是荆州卫,去年岳州卫也加了进来,前几日吕福还跟我说,丁国昌近日与施州卫往来密切,那边怕是也有心涉足海贸。”
许望海静静听完,许久没有回话,朱常润也不催,只是让吕福上了碗新茶。
动脑子费精神就容易口渴。
许望海人坐着,心里却翻起了滔天浪。
越想越是心惊,后背隐隐生寒。
荷兰东印度公司那套东西,他这些年有意无意地打探了不少,许多细节还是一团迷雾,但大致的骨架他是摸清楚了的。
那全然是夷狄狡诈霸道之风,行“以力假仁”的兼并之道。
唯利是图、恃强凌弱,不讲仁义、不循礼法。
打着贸易的旗号,行扩张之实,船队到哪儿就把大炮架到哪儿,所到之处先试探开火,打的过就霸占,打不过就谈生意。
这般路数,与大明“强基固本,以德服邻;避战慎战,宁边安邻”的正统外交理念截然相悖,全然是夷狄行径。
乃是彻头彻尾的霸道权谋。
他不由得带上了几分审慎,又轻又急地问道:“殿下之意,是想让各地卫所抽调兵力,入局把控海外?”
这可就不是弄个船队小打小闹的事了……
以大明如今对藩王的态势,真这么干,造反两字就是刻在脑门上了。
“许先生想多了。”朱常润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只是海外船队不能一直只抓在一家手里。荆州根基也需要多方稳固。”
这话许望海听得明白。
殿下所言的“一家”,便是掌控赤港口岸、执掌海船人员骨架的贺家。
如今赤坎基本都是由贺家打理,海防炮台军营的核心骨干,战船的队正百户也都是贺家旧人。
一家独大,孤悬海外,隐患甚大。
不过稳固荆州……
许望海抬眼问道:“殿下是担忧朝局生变?”
这话问出,许望海自己都觉得有点多余。
天启朝短短七年,朝堂风云翻覆、动荡不休。
初年东林势起,把持朝政、肃清异己。
继而魏忠贤阉党崛起,于东林巅峰之时开始清算、屠戮东林。
朝堂格局数次洗牌,无人能稳坐万全之局。
惠王府如今坐镇荆州又伸手在海外搅动风云,可以说是风生水起。
然居安思危、深谋远虑,本就是掌权者的本分。
殿下心生戒备、预谋后路,实属必然。
朱常润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但还是点点头表示认同。
虽然能和许先生说的比周先生透彻,但也不能把之后皇帝要死了事给说了。
只能自己说道:“如今各地灾变一年比一年多,万一有什么民变之事呢?能拉拢一批人守着荆州,总是更放心一点。”
许望海点了点头。
他出身福建,对灾变、流寇、海匪这些东西比内陆的要熟悉得多。
倭乱平了没多少年,郑芝龙又在海上闹了起来。
那些因为灾荒而流离失所的百姓,一旦活不下去,就是成千上万的乱民。
到时候官府压不住,朝廷顾不上,能守住一方的只有自己手里的实力。
只是他依旧心存顾虑,蹙眉劝谏:“殿下思虑深远,只是如今各地卫所军备废弛、战力孱弱,士卒多老弱疲敝,怕是难堪大用。”
“无妨。”朱常润摆了摆手:“又不是明天就要他们出人。咱们先把章程拟出来。只要利益绑住了,人自然就跟着走了。”
“是,殿下。待臣回去细想一下。”
“这事不急,只是让许先生你心里有个底,也方便你在赤坎和月港时决策。要让他们下场,也得等他们尝到甜头。没个两三年时间估计也难。眼下赤坎要办的是另一件事。”
说着朱常润伸手取过案上一卷海舆图。
此图正是许望海近日带回,由许五驾船绕行大员岛一周,结合李国助口述见闻,细细测绘而成,详尽标注东南海域航线。
朱常润指尖落在舆图之上,沿着日本与大明之间的东海海域缓缓一圈。
“不管这边几个卫所之事成与不成。第一步,咱们要稳稳拿下这片东海海域,掌控这片海上的航线。”
许望海的目光落在那片被朱常润圈过的海域上。
那上面最重要的就是来往于日本之间的航线。
“这个……殿下,没有朝廷旨意,咱们跑去那边不合适吧?”
泰昌手札是给了惠王下海行商的方便,但是海外筑城,组织战船舰队已经是一条条踩在红线上蹦跶了。
虽然有这样那样的借口,但终究还是凭借当今皇上圣意招抚,这才没事。
可那边没有明面上的商事。
日本国那是不许通商的。
要是惠王的船队出现在东海,这事怎么都说不过去了。
朱常润点出了一个人,“怎么不合适?郑芝龙不是还没抓到么?”
的确,严格来说郑芝龙还没剿灭,那这战事就不能算完全结束。
“许先生不用担心,咱们又不是自己去。不是有那李国助么,让他扯旗,干他的老本行去。”
一听又要让李国助当海盗,许望海感觉自己有点跟不上眼前殿下的思路,“那郑芝龙呢?”
“郑芝龙?他要是出来,李国助能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回来。总而言之,不能让江南那边轻轻松松又跟日本那边走私。”
许望海仔细盘了一下。
一支能有战斗力的海盗船队,四五艘主力战船总是要的。
再加上二三十艘小船辅助,大大小小人员总计需要上千。
战船倒是够。
再过半年,赤坎就有荷兰战舰十艘,西班牙战舰五艘,自建的战舰两艘,还有今年再下水两艘,赤坎就有十九艘战舰了。
只是配套小船以及人员一时半会可弄不齐。
毕竟不是把那李国助真放出去当海盗,还是得掌控在自己手中。
听完许望海的顾虑,朱常润给了他一年时间准备。
“到明年,第一个目标,不能让这片海上的走私船再安安稳稳的来往两地之间。”
“是,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