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望海回到月港的时候,年关已经迫近了。
他在赤坎盘桓了四个多月,七月带着两千佃户从荆州到了赤坎,接手了五艘新的荷兰大夹板船,又从秋粮入仓一直待到入冬。
十万石秋粮入仓后,赤坎已经存下近二十万石粮食。
到了冬天,闲下的农户也开始了筑城。
原本已经六千人的军营分了两拨,一千多人随船队南下马尼拉跑商,剩下的四千多人轮番调去筑城和操船。
加上城中征发的百姓,每日在工地上劳作的人就有四千人。
城中库房里堆着二十万石粮食,便是这赤坎的命根。
加上海盗出没的消息传得紧,百姓对筑城一事也颇为上心。
偶有想躲懒的,监工手里的皮鞭也不是摆设,挨过两回便老实了。
笨港一战之后,买家父子跟赤坎的联络愈发频繁起来。
他们本就住得不远,如今有了赤坎这样一座寨城在身边,来送货换粮的次数比从前勤了许多。
一直在城中读书的买达路,前些日子还跟许望海说,他们部族的地盘如今比去年扩了一倍有余,只是人手不够,再远的地方也看顾不过来。
一切顺利,许望海把赤坎的事交割妥当之后,便乘船带着贺武回了月港。
他歇了两日,便让老父亲把族里几家走得近的人都请来过年,说是年底聚一聚,其实是他想挑一挑人。
惠王说要往海外开拓一事,他回来之后一直在心里盘算着。
月港这些年的商家,不是没人想过往外走,只是没有武力的支撑,那些念头终究是镜花水月。
如今惠王手里的船队的底子已经打下来了,又有了向外开拓的想法,这时候谁先上船谁便能喝头一口汤。
海外开拓的风险大,可利润同样丰厚,这一点福建人都清楚。
他准备挑几家人口简单、心思活络的族亲,待年后再细谈。
只是还没到元旦,家里忽然来了一队人马,正是福建巡抚朱一冯和浙闽总兵俞咨皋。
朱一冯倒没摆什么官架子,随和地与许望海互相拱手一番。
论品级,许望海是王府长史,从五品的官衔,在朱一冯面前自然是下官。
可朱一冯和俞咨皋心里都清楚,要说实际的实力,如今福建海上,惠王船队的实力最大,就连官军也比不过。
而惠王也不会来这福建,所以眼前的五品官就是这船队的实际掌管者。
寒暄了几句之后,朱一冯先问候了惠王安好,又夸了几句月港年节前后的热闹景象。
许望海一一应着,让人上了茶,等着正式的话题。
他不会真的觉得这一省巡抚会来给他拜年。
见气氛已到朱一冯放下茶盏,开门见山道:“许长史,福建今年旱情你也知道。秋收歉了大半,眼下各处州县已经在开仓赈济了,可府库里的存粮有限,撑不到开春。本官听说大员那边风调雨顺,粮仓充盈,不知能否从王府的存粮中调拨一批,接济福建的灾民?”
许望海听完,脸上笑意不变,摇了摇头:“朱抚台有所不知,大员岛上存粮是有一点,可也要支撑到下一季粮食下来不是?”
他说得很客气,但意思明白得很,不肯。
这粮食便是赤坎的底气。而且给福建赈灾,那不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了。
这里也不是荆州,轮不到惠王府来摆阔,不然便是遭人口舌。
魏忠贤死了的消息,他来到月港之后便已经知道,如今的皇上对惠王府是什么态度还没摸清楚,还是谨慎为好。
朱一冯没有在言语上纠缠。
他本来也没抱太大的指望,只有一竿子没一竿子试探一下罢了。
见许望海拒绝得干脆,他便顺势换了一个说法:“既然调粮不便,那本官说另一件事。福建如今因旱灾流离失所的百姓不在少数,官府赈济不过来,总有灾民流散。这灾民也没别处去,只能下海为盗。若是王府愿意接收一批,送到大员岛上去安置,给口饭吃、给块地种,也算是替朝廷分忧了。总不能刚打了笨港,结果又是滋生出另一批来。”
许望海这次没有立刻回绝。
荆州那边送来的流民已经渐渐少了,赤坎岛上的人力确实还有缺口。
按之前的规划,岛上要筑城、要开垦、要继续修港口,人自然是越多越好。
福建这边的灾民多是沿海军户和渔民出身,对海上的事熟悉,也不怕水,比内陆的流民更合用。
王府对此事本就议过,可以接受福建流民,但这事得让官府主持, 王府只能被动接受。
他作势沉吟了一会儿,才开口道:“若是朝廷有旨意下来,王府自然遵从。”
朱一冯听到这句话,脸上露出一点笑意。
他要的就是惠王府的态度,只有王府同意了,这事才有推进下去的价值。
朝廷是不是下旨意,与藩王遵不遵从,那是两回事。
多的是朝廷下旨让藩王赈灾,可是真听话的藩王有几个?
多的是拿几百石粮食糊弄的。
可有了这句话,他就可以回衙门拟奏疏了。
目的既已达成,朱一冯便没有多留,起身告辞。
俞咨皋却没有跟着走。
他等朱一冯出了院门,才笑着对许望海道:“许长史,我与贺总兵也是旧识了,他一直在赤坎,不方便相见。听说他也来了,把他叫来,咱们聚一聚。“
许望海点了点头,让人去传话。
酒席设在许家内堂,三人在席间坐下,酒过三巡,聊了一阵笨港海战之事,那是满脸通红。
感情也叙得差不多了,俞咨皋放下酒杯开口道:“贺千户,我且问你一句——那批火药和炮弹的事,还照旧么?”
当年笨港一战之前,双方定了三十万发的量。
那一仗只交付了十万,剩下的二十万是留着分批交易的。
之前十万就掏空了福建卫所的家底,后面二十万又要兼顾补回各地卫所库存,又不能太扎眼,没个两年弄不完。
此事是俞咨皋经手的。当初为了筹集那十万发弹药,那也是付了大人情的,其中就包括了这些火药炮弹的后续利益分润。
可是现在魏忠贤死了,皇帝换了,当初的约定可还算数,俞咨皋心里没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