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氏那张被手汗浸得发黄的“借条”,像一张胜利的旗帜,被她高高举起。
院子里嘈杂的议论声低了下去。许多村民的眼神在沈念安和那张纸之间游移,带着几分不确定。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如果沈大壮真欠了钱,那方氏的行为虽然过分,似乎也有了那么一点点站不住脚的“道理”。
“里正!您看!白纸黑字!”方氏把那张纸拍在周里正面前的桌上,唾沫星子横飞,“沈大壮亲手画的押!这还能有假?”
周里正拿起那张纸,凑近了仔细看。纸上的字迹歪歪扭扭,写着“今借大兄沈屠贵纹银拾两”,落款是“沈大壮”,底下是一个红色的指印。他眉头皱得更深了,这事,确实棘手。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沈念安开口了。
“里正叔,我爹的确留了一本账册。”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投进寂静的湖面。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她身上。只见她从打了补丁的旧衣怀里,摸出了一本蓝布封皮的册子。那册子边缘已经磨损,封皮也有些褪色,一看就是有些年头的老物件。
她没有把账册递给任何人,而是当着所有人的面,翻开了第一页。
“景和三年,春,大哥家起屋,借银三两。未还。”
清脆的嗓音,不带任何感情地念出第一笔账。方氏的脸色微微一变。
“景和四年,秋,侄儿启蒙,借走铜钱五百文。未还。”
沈念安翻过一页,继续念。
“景和五年,冬,大嫂娘家急用,借银五两。未还。”
“景和七年,夏,大哥赌钱输了,夜里来借走一两八钱。未还。”
……
她念得不快不慢,每念一条,方氏脸上的血色就褪去一分。院子里的村民们从最初的窃窃私语,到后面已经是个个张大了嘴,鸦雀无声。
赵小虎站在他爹旁边,掰着手指头小声算着,嘴里嘟囔:“我的天,这都多少钱了……”
沈念安翻到最后一页,目光从账册上抬起,看向脸色惨白的方氏,平静地念出最后的总数。
“合计:贰拾叁两柒钱。”
二十三两七钱!
这个数字像一块巨石,重重砸在每个人的心头。人群中发出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这个数目,在柳河镇足够盖一栋新屋,再买上两亩好地了。
方氏的身体晃了晃,她指着沈念安,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沈念安没有理会她,而是将目光转向了桌上那张所谓的“借条”。
“至于这张,”她顿了顿,伸出手指,遥遥一点,“是假的。”
“你胡说!”方氏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尖叫起来,“上面有你爹的画押!你怎么敢说它是假的!”
“我爹写字,我比任何人都清楚。”沈念安的语调依旧平稳得可怕,“他惯用左手,每一笔的起势都与其他不同。尤其这个‘壮’字,左边的‘士’,他写那一横时,收笔处总会有一个向左下的小弯钩。账册上每一个‘壮’字都有。”
她说着,将账册翻到其中一页,摊开给周里正看。
“里正叔,您再看看这张借条上的‘壮’字。那一横,平铺直叙,没有弯钩。”
周里正的脸色彻底变了。他本就是读过几年私塾的人,对笔迹有些研究。他拿起那张借条,又凑到沈念安摊开的账册前,两相对比。
果然!
账册上的字迹,虽不工整,却有一股独特的力道,每一个“壮”字的收笔都如沈念安所说,带着一个微小但清晰的习惯性弯钩。而那张借条上的字,软弱无力,那一横更是直挺挺的,没有半点神韵。
“这……这字迹确实不对!”周里正喃喃自语,再抬头看向方氏时,眼神已经带上了严厉。
“可不是嘛!”人群外围,一个声音洪亮的大娘忽然喊道,“我记得清清楚楚!有一年我家也急用钱,找大壮借了一两银子,他也是记在个蓝皮本本上,根本没让我写借条!他还跟我抱怨过,说他大哥借钱,从来都是口头说一声,连个字据都懒得写!”
说话的是住在镇西头的李大娘,是出了名的热心肠。她这一开口,等于是在方氏的棺材板上钉下了最后一颗钉子。
伪造借条!
这两个字在所有人脑子里炸开。
“方婶子你也太敢了!”赵小虎惊得叫出声来,他扯了扯他爹的袖子,压低了声音问,“爹,伪造文书告到官府,是不是要打板子?”
他声音虽小,但在寂静的院子里,却足够让离得近的人听见。
“打板子?那都是轻的!这是诈骗!是要下大狱的!”旁边一个懂行的村民接了一句。
方氏的心理防线在这一刻彻底崩溃。她“嗷”的一声,双腿一软,再次瘫坐在地上,这一次,不是演戏,而是真的没了力气。她不再狡辩,也不再咒骂,只是像个疯子一样拍打着地面,嚎啕大哭起来,哭声里充满了绝望和恐惧。
旁边的沈屠贵,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又慢慢变得死灰。他从头到尾都缩着脖子,此刻更是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连看自己婆娘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闹剧,至此终结。
周里正重重地一拍桌子,指着地上的方氏,气得手都发抖:“方氏!你……你简直是给我们沈家宗族丢尽了脸!来人,把她给我叉出去!”
两个年轻力壮的村民立刻上前,架起烂泥一样的方氏就往外拖。
院子里,所有人都用一种混杂着敬畏和一丝惧意的目光,看着那个始终面无表情的九岁女孩。她赢了,赢得干脆利落,赢得让所有人都心头发寒。
沈念安默默地收起那本蓝布账册,重新塞回怀里。她看都没看被拖走的方氏一眼。
在所有人都以为事情已经了结,准备散去的时候,她却忽然抬起头,再次看向堂屋里的周里正。
这一次,她的声音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更加清晰,也更加决绝。
“里正叔,”她说。
“我爹娘已逝,我与妹妹念慈无依无靠。今日,我恳请您做个见证。”
她牵起身边妹妹冰凉的小手,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沈念安,要与大房,断绝所有宗亲关系。”
话音落下。
满院喧哗,全场一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