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碑上的字刻得浅,风吹日晒磨掉了半层,但“永宁县清河镇”几个字还认得出。
沈念安站在碑旁,没有急着往里走。
镇口的茶棚空着。棚顶的油布被风掀了一角,耷拉下来,上面落满了鸟屎。
两张条凳翻倒在地,一只茶碗碎在脚边,碗底的茶垢都干成了黑壳。
不是刚走的。
沈念安的目光顺着石板街往里扫。两旁的铺面门板紧闭,有几家的门上贴着白纸。
白纸没写字,就那么糊在门板正中间,四角用米糊粘着,风一吹纸边翘起来,露出底下发黑的木头。
空气里有一股味道。
不是腐烂的臭,是药味。熬过中药的人都闻得出来,苦涩发闷,黏在鼻腔里散不掉。
念慈缩在她背上,两只手从后面绕过来攥住她的衣襟,攥得死紧。
“姐……”声音细得跟蚊子哼一样。
“别怕。”沈念安把她从背上放下来,拉住她的手。
陆九拄着拐棍跟上来,站在她身侧三步远的位置。他的鼻子也动了动,皱了一下眉。
“药味。”他说。
“嗯。”
“门上贴白纸,在北边是报丧的规矩。南边不知道是不是一样。”
沈念安没接话。她蹲下来,把念慈拉到面前,两只手按住她的肩膀。
“在这等我。不许走动,不许乱跑,不许碰任何东西。”
念慈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姐你去哪……”
“进去看看。”
“我也要去!”
“不行。”沈念安的语气没有商量余地。她看向陆九,“看着她。”
陆九点了点头,拄着棍子挪到念慈身边,用拐棍在地上画了个圈。
“来,站这里头。哥哥给你讲个故事。”
“我不要听故事,我要跟姐姐……”
“你姐让你等着。”陆九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种哄小孩的耐心,“你在圈里不出来,等她回来我把昨天那只公鸡最大的鸡腿让给你。”
念慈的注意力被鸡腿拐了一下。她低头看了看那个圈,犹豫了两息,缩到圈里蹲下了。
沈念安没再多看,转身往镇子里走。
石板路上落着枯叶和不知道什么时候被风吹来的碎布。两旁的门板关得严实,门缝里透不出光。有些门板底下塞着布条,堵得死死的,连风都不让进。
药味越往里走越重。
走了约莫五十步,右手边出现了一间杂货铺。门板只关了一半,另一半歪在门框上,铰链松了,一推就吱呀响。
沈念安在门口站住。
铺子里暗,柜台上的东西散了一地。盐罐倒着,油瓶歪着,几匹布从架子上拖下来堆在地面。像是被人翻找过,又像是主人走的时候慌慌张张没收拾。
她侧着身子往里迈了一步。
柜台后面传来一声动静。
很轻。是布料摩擦地面的声音。有人。
沈念安的右手按上了猎刀。
“谁?”
柜台后面沉默了几息,然后一个沙哑的声音冒出来,带着痰音和虚弱。
“别……别过来……”
沈念安没动。她站在原地,等着。
一只枯瘦的手从柜台边缘伸出来,攀住了台面。然后一颗头慢慢升上来。
花白的头发乱成一团,脸色蜡黄,两颊凹陷下去,颧骨顶得皮都快破了。
眼窝深陷,眼白泛黄,嘴唇干裂起皮,一张嘴就能看见牙龈的颜色也不对。
一个老头。六十往上,瘦得剩了一把骨头。
他攀着柜台半撑起身子,浑浊的眼珠盯着沈念安,嘴巴张了几下。
“走……别进来……”
“什么病?”沈念安没退,也没往前。
老头的喉咙里咕噜了两声,像是在攒力气说话。
“瘟……瘟病。半个月了。先是张屠户家的小子上吐下泻,隔两天他婆娘也倒了。再隔三天,半条街的人都开始拉肚子、发热。”
他说一句喘三口气,手指攀着柜台边,骨节一根根凸出来。
“死了多少?”
“十……十几口了。胡家一家五口,没了仨。李裁缝家……全没了……”
老头说到这里,嗓子里发出一声干呕,干呕完了才接着往下说,“有钱的都跑了。跑得干净。剩下的……关门等死。”
沈念安的目光扫过铺子里散落的东西。盐罐、油瓶、布匹。有钱人跑的时候顺手把能带的都带了,剩下带不走的丢了一地。
“县城的大夫呢?”
老头摇头,摇得幅度很小:“不来。县里派了人,在镇外头拦着,不让进也不让出。说是怕过给别的镇。”
说完这些,老头的力气好像用尽了。他的手从柜台上滑下去,整个人又缩回了柜台后面。
“你……你赶紧走。别在镇上待着。沾上了就完了。”
沈念安往后退了两步,退到门槛外面。
“您家里还有别人吗?”
柜台后面沉默了很长时间。
“没了。”
两个字,轻得快听不见。
沈念安没再多问。她转身走出杂货铺,沿着原路往回走。脚步比来时快。
回到镇口,念慈还老老实实蹲在那个圈里。看见姐姐回来,立刻站起来扑过去。
沈念安一把接住她,先摸了摸她的脸和额头。不烫。她松了口气,把念慈拎到一边。
“怎么样?”陆九问。
“瘟病。半个月了,死了十几口人。上吐下泻加发烧。县城封了路,不让进出。”
陆九听完,拄着棍子在地上戳了两下。他低着头,盯着脚下的石板路想了一会儿。
“半个月死十几个人。”他嘴里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先是一个人倒,隔两天传给家里人,再隔三天传给邻居。”
“对。”
“这不是瘟病。”
沈念安转头看他。
陆九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很笃定。“真正的瘟疫传起来不是这个速度。瘟疫是一夜之间半条街全倒,三天之内整个镇子完蛋。
它不会隔两天传一户、隔三天传一片。这种一波一波的发作方式,更像是吃了同一种东西,或者喝了同一处水。”
沈念安盯着他。
陆九被她看得停了一下,然后接着说:
“我跟少爷南下送货那年,路过一个村子。村里的井被山上冲下来的死牲口泡了,整村人喝了那井水,症状跟这个一模一样。
上吐下泻,高烧不退。后来把井封了,换了水源,活着的人慢慢就好了。”
说得合情合理。
但沈念安的脑子里转过了另一个问题。
一个布匹商人家的书童,跟着少爷跑一趟货,就能把村子里的疫病症状、传播规律、水源污染的判断方式记得这么清楚?
还能拿来跟眼前的情况做比对分析?
她把这个疑问压下去,没说出口。不是现在该纠缠的事。
“不管是瘟病还是坏水,这个镇子不能待。”她把包袱重新系紧,“绕过去,找下一个……”
话说到一半,她的动作停了。
念慈蹲在地上,两只手撑着膝盖,小脑袋一点一点往下坠。
沈念安一步跨过去,手伸出去贴上念慈的额头。
烫的。
不是温,是烫。那种从皮肤底下往外蒸的热度,隔着手掌都能感觉到。
念慈抬起头,两只眼睛水汪汪的,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
“姐……我头疼……”
沈念安一把将她抱起来。念慈的身子软得跟面条一样,两条胳膊搭在姐姐肩头,没什么力气。
陆九的脸色变了。他往前迈了一步,拐棍在石板上磕出一声响。
“是山上受的风寒。”他看着念慈通红的小脸,语气很快,“两天翻山淋露水趟冷水,五岁的孩子扛不住。不是这镇上的病。”
沈念安没说话。她的手贴在念慈的后背上,能感觉到那具小小的身子在发抖。
念慈缩在她怀里,声音发闷:“姐,我冷……”
大太阳底下,念慈说冷。
沈念安的手把她裹紧了一些,两条胳膊收拢,把那个发烫的小身子箍在怀里。
她抬头,目光越过念慈的脑袋,看向那条空荡荡的石板街。
一个瘟病横行的镇子。一个发着高烧的孩子。
进去,可能被当成疫病患者赶出来,或者被堵死在里面。
不进去,最近的下一个村镇不知道有多远。念慈烧成这样,拖不得。
沈念安的手摸向腰间的包袱。
孙婆婆给的退热草药,还有两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