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安盯着东边的方向看了半晌,转回身来。
凹地里三个人各有各的样子。老高烧着,额上的汗被念慈一遍遍擦,布已经换了四五回水。陆九蹲在旁边,拐棍横在地上,两只手不知道该搁哪里。
“带不带得走?”沈念安问的是陆九。
陆九愣了一下,抬起头。
“我不会丢下他。”他的嗓音发紧,“他是我家的人。”
沈念安没看他,她的目光落在念慈身上。
五岁的小丫头蹲在老高旁边,把凉布叠得方方正正,搭在人额头上,手掌轻轻按了两下,像在拍面饼。动作有模有样的。
“念慈。”
“嗯?”
“今天要赶很远的路。你能自己走吗?”
念慈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泥,挺了挺胸脯。“能。我不要姐姐背了。”
沈念安的嘴角动了一下,算是“行”。
她绕着凹地走了一圈。目光在周围的树上扫过去,筛选。最终盯上了两棵手臂粗的直枝杉树。长得直,没有太多分杈,硬度够。
猎刀出鞘。
两刀砍下第一根,三刀放倒第二根。她把树枝削掉,剥出两根七尺长的光杆。粗细均匀,表皮还带着湿气。
陆九看着她的动作,两三息之后明白了:“你要做拖架。”
“嗯。”沈念安蹲下来,从包袱里翻出备用的麻绳。不够长。她又起身去扯了一把坡上的老藤。那藤条拇指粗,韧性足,手一拽“嘎嘣嘎嘣”响着往下掉。
两根杆子平铺在地,间隔两尺。麻绳和藤条交替编织,横着绑了五道。她把包袱里最底层那块厚布铺在上面,四角扎紧。
整个架子搭完,不到一刻钟。
“抬他上去。”
陆九这回没说“我来”之类没用的话。他配合着把老高的上半身抬起来,沈念安兜住腰和腿,两人合力把一百四五十斤的大汉放到拖架上。老高在搬动中哼了一声,没醒。
沈念安用剩下的藤条把老高固定在架子上,胸口、腰腹、大腿各绑一道。松紧试了两遍,不卡肉,也滑不出去。
“你身上那块伤口的绷带松掉了,等停下来我重新缠。”她这话是对老高说的,虽然老高听不见。
她把拖架前端的两根杆子收拢在一起,用一截短绳绑出一个三角,绳头留长,系在自己腰间。绕了两圈,打了个死结。
站起来,试了试力。
拖架离地两寸,杆尾在地面拖行的阻力不大,干硬的泥路比草地好走。
“陆九,你扶着后头两根杆子。方向偏了你纠,别让他从侧面滑出去。”
陆九攥着拐棍,拄到一根杆子旁边,左手搭上去。
“走。”
沈念安迈步。
拖架在她身后动了。杆尾刮着地面,发出“刺啦刺啦”的声响。一百四五十斤的重量通过腰间的绳子传递到她的脊背和腿上。
她的步子没慢下来。
念慈小跑着跟上,一只手扯着姐姐的衣角,两条腿倒得飞快。
出了凹地,翻上缓坡,上了官道。太阳已经升到头顶了,路面上的泥土晒得发白发硬,拖架滑行的阻力更小了。沈念安把步子提到了正常行走的一倍半速度,上半身前倾,两条腿稳稳地交替往前蹬。
路上有人。
先是一个挑柴的老汉,从对面走过来。他看见这一行人的组合,脚步直接停了。嘴张着,柴火从肩上滑了半边,愣在当场。
一个瘦条条的小女孩,腰间系着绳子,拖着一副比她人还长的架子。架子上绑着一个壮实的大男人。后面跟着一个拄拐的少年和一个五岁的小丫头。
小女孩的步子又快又稳,跟拖着的不是人而是一捆干草。
老汉的嘴一直没合上,直到这一行人走出去二十步了,他才回过神来。
又走了一刻钟,路上遇到一辆驴车。赶车的中年汉子看到沈念安的架势,驴绳一拽就停了。
“丫头!你拖的那是人?”
“嗯。”沈念安没停步。
“活人?”
“活的。”
“你……你这是……”汉子的目光在沈念安的细胳膊细腿上打了个转,脸上写满了三个字:老子眼花了。
念慈在后面跑着,还有功夫回头冲那汉子喊了一嗓子:“我姐力气大!”
汉子目送他们远去,抬手揉了揉眼睛,回头跟驴说:“你看见没?”
驴没理他。
走到午时过半,沈念安找了个路边有溪水的地方停下来歇。
老高的额头还是烫的,但没有早上那么凶了。念慈蹲在溪边把布浸凉,跑回来搭上去。动作已经做熟了,不用人教。
陆九沿着溪边来回走了百来步,蹲蹲站站。回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两把草。
“车前草。”他把一把叶片肥厚的绿草摊在石头上,“消肿利水的。”又抖了抖另一把,“鱼腥草。清热排脓。”
他把两种草混在一起,拿石块在另一块大石上砸碎,捣成糊状。绿色的汁液渗出来,带着一股刺鼻的腥气。
念慈凑过来闻了一下,整张脸皱成一团。“好臭!”
“臭才有用。”陆九把草糊捧起来,“帮我把绷带解开。”
沈念安动手。绷带层层揭开,伤口露出来。红肿比昨晚退了一点,但那层黄白色的脓液还在渗。她用溪水冲了一遍,陆九把草糊摊在伤口四周,厚厚一层盖上去。
“顶不了太久。”陆九的脸色不好看,“到了城里必须找药铺,要黄连、黄柏熬的浓汁洗伤口,再口服清热解毒的内服方。拖不过明天。”
沈念安重新把绷带缠好,站起来拍了拍手。
“那就今天到。”
她转身回到拖架前面,弯腰系好腰间的绳子,步子比上午又快了半分。
下午的路比上午顺。官道越走越宽,路面上出现了碎石铺就的痕迹。两旁的田地也变了,从荒地变成了有人打理的水田旱田,偶尔能看到田埂上蹲着干活的农人。
到了申时,念慈的步子开始拖了。她咬着牙不说累,但两条腿已经在打弯。
沈念安停下来,把她提起来放到拖架的一角,挤在老高脚边。
“抓紧了。”
“嗯!”念慈两只手攥住架子边缘的藤条,屁股坐稳了。
重量又多了三四十斤。沈念安重新绷起绳子,往前走。
她没有喊累。汗从额角往下流,浸湿了脖子和后背,但步子的频率没有变过。
日头往西边压下去的时候,陆九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松劲。
“前面。”
沈念安抬头。
官道的尽头,一道灰褐色的轮廓横在视线里。城墙。不高,但连绵,隐约能看到城楼角上挑着旗。
安平城。
她的脚步加快了两分。
但走近了才发现不对。
城门口排着长长的人队,从门洞一路延伸出来百来步。车马、行人、挑担的、推车的,乌压压挤在一块。
几个穿皂衣的差役守在门口,逐个查验。有的翻行李,有的看路引,有的还要掀开车帘看人。
队伍走得很慢。
沈念安停在人队末尾,把拖架放下来。念慈从架子上跳下来,蹲在她脚边。
陆九挪到前面来,压低了声音:“入城检查。这规模不像平日的。”
沈念安没应声。她的耳朵在听。
前面隔了七八个人的位置,两个挑菜筐的老农在交头接耳,声音不大不小。
“……听说了吗?永宁县最近在查一批逃犯。”
“什么逃犯?”
“青州府通判的旧部。通判犯了大案,底下的人跑了一批。上头下了通缉文书。”
另一个压低了嗓门:“赏多少?”
“抓到一个,十两银子。”
沈念安的手垂在身侧,没有动。
她的目光慢慢从那两个老农身上收回来,扫过身旁昏迷在拖架上的老高,再移到两步外站着的陆九。
一个是通判的护卫。
一个是通判的儿子。
陆九也听见了。他的脸白了一层,攥着拐棍的那只手收紧了。
城门就在前面三百步。
排队的人越来越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