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没亮沈念安就醒了。
给老高换了药,煎了一碗汤灌下去。老高的烧已经退干净了,脸上的红褪了,人也能自己侧身翻动,只是腹上的伤还不敢用力。
“药还够几天?”老高问。
“四天。”
老高没再吭声。四天的药,之后还得续。续药就得花钱。钱袋里剩多少他没问,但沈念安出门前把念慈叫到跟前的那个动作他看见了。
“跟我走。”
念慈揉着眼睛从被窝里钻出来,头发乱得跟鸡窝一样。陆九从灶房探出个脑袋:“去哪?”
“集市。”
“我能帮什么?”
“帮我看好老高,别让他下床乱走。”沈念安把门闩打开,回头看了他一眼,“你那张脸现在值一百两,别给我添乱。”
陆九的嘴动了一下,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了。
念慈洗了把脸,辫子没梳利索就跟着出了门。两个人顺着窄巷往北走,天边刚泛白,巷子里的泥地上还带着夜里的凉气。
走到集市口子,天已经亮透了。
肉铺街比昨天来的时候还闹腾。四五个摊子已经开了张,案板上摆着新到的生猪。有的已经劈成两扇挂在铁钩上,有的还是整头,等着分解。猪嚎声从街尾传过来,有人正在放血,腥气冲鼻子。
念慈抓着沈念安的手,脑袋往左右转,鼻子吸了吸。
“姐,好臭。”
“习惯就好。”
沈念安没急着往里走。她站在街口的一根柱子旁边,背靠着,目光从头到尾扫了一遍。
吴记还是最大的那家,门面亮堂,两个伙计利索地在案板前忙活,砍刀剁骨的声音又脆又快。门前已经排了五六个人。
往街中间走,有两个中等摊子,一个卖羊肉一个卖牛肉,跟猪肉不搭界。
再往后,就是昨天看到的那家小铺子。今天那个手艺不行的伙计没在,换了一个人。
老头。五十来岁,身板还算结实,但动作已经慢了。一把砍刀举起来落下去,中间停顿的那一息,是体力跟不上的表现。
他身边站着一个年轻后生,二十出头,圆脸粗脖子,两手插在围裙里,一脸不情愿地等着接活。
老头把半扇猪从铁钩上取下来,放到案板上。
“大牛,去把后腿卸了。”
叫大牛的后生磨磨蹭蹭走到案板跟前,拿起剔骨刀。他的握法就不对,虎口太靠前,四指扣得太松。刀切进后腿和臀部之间的骨缝时,角度偏了。他使劲一拧,刀锋从骨头上滑出来,带着一大片碎肉。
骨缝没开干净,连接的筋膜扯成了碎条。
老头看了一眼,嘴角往下撇了撇,没骂,但那个表情比骂了还难看。
“让开。”老头推开大牛,自己上手。
他的刀法比大牛强,但也强得有限。进刀的位置对了,可力道不够均匀,贴着骨膜走的那一段,有两处地方刀刃离骨头太远,留了一层肉在上面。
一个挎着菜篮子的妇人站在案板前看了一阵,伸手指了指:“周师傅,你这后腿肉怎么剔的?骨头上还挂着那么多。”
老头擦了把汗:“今天手慢了些,你等等。”
妇人又看了两眼,不耐烦了,转身就走。经过吴记门前的时候脚步一拐,排进了队伍里。
老头盯着那个背影,把刀往案板上一拍,叹了口气。
大牛在旁边缩着脖子不说话。
沈念安看了一炷香的工夫,把这个摊子的情况摸得差不多了。
老头姓周,手艺有底子但体力跟不上了。大牛是他儿子,学了几年没学出来,握刀的基本功都是歪的。两个人合力干的活不如吴记一个伙计,客源就这么一点一点被挤走了。
她松开念慈的手。
“在这等着,别乱跑。”
“姐你要去干嘛?”
沈念安没答,抬脚往周师傅的摊子走了过去。
她走到案板正面,站住了。
周师傅正弯着腰处理那扇后腿,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一个灰扑扑的小姑娘站在面前。
“丫头,买肉?”
“不买。”沈念安的目光落在案板上那扇还没动的猪肋骨上,“师傅,我帮你剔那扇肋排,你看看手艺再说。”
周师傅的刀停了。
他看了沈念安两眼,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到她的手上,又移到她的肩膀上。
一个九岁的丫头。胳膊还没有他的剔骨刀柄长。
“你哪家的小孩?大人呢?”
“我爹是屠户。我五岁上案板。”
周师傅的眉头拧起来。大牛从案板后面伸出脑袋来,打量了沈念安一通,嘴角往上撇了一下。
“五岁上案板?”大牛嗤了一声,“我十二岁才拿得动砍刀呢,你五岁拿什么?筷子?”
沈念安没看他。她的目光还在那扇肋排上。
“师傅,我不白干。手艺你看得上,咱们再谈。看不上,我走人。”
周师傅盯着她看了几息,说不上什么表情。半晌他往旁边让了一步,下巴朝案板上抬了抬。
“你试试。”
沈念安走到案板跟前。
她没有马上拿刀。先低头看了看那扇肋排的走势。整扇从第三根肋骨到最后一根,排列均匀,骨缝之间的间距比柳河镇的猪略窄一点,猪的品种不同,骨架结构也有细微差异。
她把这些信息在两息之间扫完了。
右手伸向墙上挂着的那把剔骨刀。拿下来,手腕转了半圈,掂了掂分量。刃口还行,没有昨天看到的那把卷得厉害。重心偏后半寸,比她用惯的那种稍沉,但在可控范围内。
她换了个握法。虎口收到刀柄后三分之一的位置,四指扣紧,拇指按在刀背上。
这个握法周师傅一看就愣了。这不是随便攥着刀就上的生手,这是练过的。
沈念安左手按住肋排的上端,右手起刀。
第一刀从最上面那根肋骨的顶端切入。刀尖贴着骨头的弧面滑下去,不是硬切,是顺着骨膜的纹理往下走。筋膜在刀锋经过的地方自然分开,肉从骨头上整片剥离,不撕不扯。
一根肋骨,三息。
干干净净,骨面上连一丝肉渣都没挂。
她没停。手腕一翻,刀锋转向第二根肋骨,进刀角度微调了两度。每根骨头的弧度不完全一样,靠前的弯得大,靠后的弯得小。她的刀跟着骨头走,不多不少,贴得死紧。
第二根。
第三根。
第四根。
速度越来越快。到第五根的时候,刀已经不像是在剔骨了,像是在案板上写字,一笔一划都有准头。
周师傅的嘴张开了。
大牛的手从围裙里抽了出来,垂在身体两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沈念安的手。
案板前面本来没人,但刀声太利索了。那种“唰唰唰”连续的薄声和骨肉分离时轻微的“嗤”声混在一起,跟旁边摊子上笨重的砍剁声完全不是一回事。
路过的两个人停下了脚步。
又有三四个人凑过来。
沈念安的手没停。最后三根肋骨连着下面的一块软骨,处理起来最考验功夫。刀锋在软骨和硬骨的交界处拐了一个弯,角度精确到分毫之间。
最后一刀落下。
整扇肋排的骨架和肉整整齐齐地分成了两部分。骨架上光溜溜的,肉那边完完整整,连筋膜都没破。
沈念安把刀放回案板上,退后一步。
围观的人安静了一瞬。
“好刀法!”一个挑着担子的汉子拍了一下大腿,“这手活儿我干了二十年都没见过!”
“这丫头多大?看着也就八九岁吧?”
“不可能吧,她爹呢?是哪家铺子的?”
那个刚才嫌周师傅剔得难看走掉的妇人不知什么时候又折了回来,挤到案板前面,手指戳着那块剔下来的整肋肉。
“就要这块!周师傅你称,这块我全要了!”
周师傅还站在原地没缓过来。他的目光从肋骨架上移到沈念安的手上,又移到她的脸上。
“丫头。”他的嗓子有点干,“你爹是谁?”
沈念安还没开口,身后一个清亮的声音先蹦出来了。
念慈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到了案板旁边,两只手扒着案板边沿,下巴搁在手背上,仰着脸冲周师傅喊。
“我姐从小就跟我爹学的!我爹是柳河镇最好的屠户!谁家杀猪都找我爹!”
沈念安的手搭上了念慈的后脑勺。
力道不重,但念慈的嘴立刻闭上了。
“柳河镇的?”周师傅嘀咕了一声,“没听过。”
“小地方,师傅不知道正常。”沈念安把话接过来,声音恢复了平时的调子,“师傅,手艺您看见了。我不挑活,剔骨分肉切排什么都能干。工钱您说个数,管饭就行。”
周师傅搓了搓手。他扭头看了大牛一眼。
大牛的脸涨得通红,嘴唇蠕动了两下。刚才他说人家五岁拿筷子,现在那把剔骨刀在人家手里跟长在上面一样,他二十来岁连人家九岁的零头都赶不上。
“这个……我得想想。”周师傅的口气犹犹豫豫的,“你一个小姑娘,在铺子上干活,说出去不好听。再说你才多大,万一伤了手……”
“师傅。”沈念安打断了他,“刚才那个买肉的婶子去了吴记,又回来了。下一个客人来的时候,您猜他是等您剔半天,还是直接去隔壁?”
周师傅的嘴合上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案板上那扇被大牛糟蹋了的后腿,又看了看沈念安剔出来的那副肋骨架。
一个骨头上挂着肉,一个骨头上干干净净。
这就是差距。
“我不要多少。”沈念安的声音不高不低,“管我和妹妹一顿午饭,每天再给二十文。试三天,不满意我走。”
周师傅看着她。一个九岁的丫头跟他谈工钱,眼睛平平的,不卑不亢,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他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答。
大牛在旁边闷声开了口:“爹,要不就试试。”
周师傅瞥了他一眼。
大牛的脑袋缩了一下,但这回没躲:“反正我也剔不好。”
周师傅的眉头松了。他叹了口气,伸出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冲沈念安点了个头。
“行。明天卯时来。先试三天。”
沈念安没多说,点了下头就转身走了。念慈蹦蹦跳跳地跟上来,回头还冲周师傅摆了摆手。
“周爷爷再见!”
周师傅被这一声“爷爷”叫得嘴角抽了一下,摆了摆手。
沈念安牵着念慈往街口走。念慈的嘴没合拢过:“姐你好厉害,那些人都看傻了!那个胖哥哥的脸红得跟猪屁股一样!”
“管好你的嘴。”
“哦。”
沈念安的脚步没慢,但在经过吴记门前的时候,她的余光往那边扫了一下。
吴记的案板前还排着人。两个伙计忙得头也不抬。
但门口边上,靠着柱子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吴记的围裙,手里抱着一摞油纸,像是刚从里面出来准备送货的。他没有在看案板,也没有在看排队的客人。
他在看沈念安。
目光跟了一段,从街中间一直跟到街口。等沈念安的背影拐进巷子消失了,他才收回视线,转身进了吴记的后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