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漕帮,高成有一件事没告诉你们。”
老高这句话落下,船上没人再动。
码头夜风吹过来,带着潮气和粮灰味。东边审讯船的灯还亮着,像一只盯人的眼。小五站在岸边,刚听见“马六”两个字,脸色已经变了。可老高这一开口,小五也没急着走。
沈念安回头看老高。
老高靠着舱板,脸色白得像泡过水的布。阿芸正跪在旁边,手里攥着药布,刚给老高换过药。伤口边上还有故意按出来的淤青,可这点伪装已经骗不过铁嘴刘。
陆夫人声音很轻:“高成,你还有什么事瞒着?”
老高苦笑了一下:“夫人,这事不是故意瞒。只是太久了,久到我自己都快忘了。”
陆九急得眼睛发红:“高叔,现在不是说旧事的时候,薛先生还在他们手里!”
沈念安抬手拦住陆九:“让高叔说。”
老高咳了一声,胸口一动,脸上立刻露出痛色。阿芸赶紧扶住老高:“高叔,慢点。”
老高看了阿芸一眼,声音哑了些:“我二十岁前,不叫高成。”
船上几个人都愣住了。
徐三嘴一张,又硬生生闭上。念慈躲在顾嫂怀里,小手抓着破布,也睁大眼睛。
老高低声道:“我那时候叫高三。在运河南段沙口码头扛过两年粮。”
陆夫人明显一震:“你在漕帮干过?”
老高摇头:“不是帮里的人。就是苦力。一天扛几十袋粮,肩膀磨烂了,撒一把盐继续扛。漕帮的人管船,苦力管命。命不值钱,粮袋值钱。”
沈念安听得很清楚。
老高这话不是闲说。漕帮吃水路,码头苦力虽然不是帮里人,却最知道帮里的门道。江四爷讲规矩,暗号、人脉、旧话口,都可能比银子管用。
沈念安问:“你认识帮里的人?”
老高点头:“认识一个。漕帮南堂的旧人,赵老幺。”
小五眼神动了一下。
沈念安看见了。
老高继续道:“当年沙口码头有人克扣苦力口粮,半袋霉米当一袋好米发。我们几个苦力闹起来,被码头管事吊在桩子上打。赵老幺那时候还不是堂里大人物,只是个跑船的。他看不过眼,拿刀割了绳,把那管事的账本摔到南堂堂口门前。”
徐三忍不住小声:“这人挺硬啊。”
老高道:“硬,所以被罚跪了一夜。但第二天,霉米就换了。”
陆夫人问:“后来呢?”
“后来我跟了陆大人,改名高成,从沙口走了。赵老幺还在漕帮。再后来南北水路乱,我和他断了联系。”老高喘了口气,“我不知道他现在还活不活着。”
沈念安心里一沉,又很快压住:“若还活着,能帮我们?”
老高看着沈念安:“不一定能帮你们逃命,但能帮你在江四爷面前多一句‘不是外人’。”
小五终于开口:“老高叔,漕帮不是随便认旧人的。你说赵老幺,四爷也未必信。”
老高看向小五:“所以我没让她空口说。”
沈念安立刻问:“有凭证?”
老高摇头:“没有物件。只有规矩。”
阿芸轻声问:“什么规矩?”
老高抬起右手,三根手指悬在船板上。先敲三下。
咚,咚,咚。
停一息。
又敲两下。
咚,咚。
水声压着这五下声响。很轻,却像敲在每个人心口。
小五脸色这次是真的变了。
沈念安看向小五:“你知道?”
小五闭了闭嘴,没答。
不答,就是知道。
老高道:“三指敲桌,停一息,再敲两下。沙口码头旧规,后来南堂几条线也用。意思是,借水路,说旧话,不抢船,不坏规矩。”
徐三眼睛亮了:“那沈姑娘明日去江四爷船上,一敲,四爷不就信了?”
老高冷冷看过去:“没这么便宜。江四爷不是傻子。暗号只能开门,不能保命。”
沈念安已经伸手,在船板上照着敲了一遍。
三下,停一息,两下。
节奏差了一点。
老高摇头:“停得太短。像催债。”
沈念安又敲。
三下,停住,等水声过一拍,再两下。
老高点头:“这才对。不是求,也不是逼,是告诉对方,你知道规矩。”
沈念安把这个节奏记在心里。就像记猪骨缝,记刀口,记逃路一样。东西不多,但能救命。
陆夫人低声道:“高成,你当年为何从沙口走?”
老高沉默了一下:“赵老幺劝我走的。他说我这脾气,留在码头迟早被人打死。正好陆大人当时路过沙口,身边缺个能吃苦的护卫。我就跟了。”
陆九怔住:“我爹?”
老高点头:“那时陆大人还不是通判,只是个新官。穿旧袍子,鞋底都磨薄了,看见苦力吃霉米,站在雨里跟码头管事吵了半日。”
陆九眼睛又红了。
陆夫人别过脸,半晌没说话。
沈念安心里却更紧。
这条旧线有用,也危险。若江四爷知道老高跟陆明远的关系,旧人情马上就会变成证据。她明日能说沙口,能说赵老幺,不能说陆明远。
沈念安问:“高叔,明日我能说多少?”
老高看着沈念安,一字一句道:“说我二十年前在沙口扛过粮,认识赵老幺。别说我后来跟了谁。别说陆大人。江四爷若追问,你就说乱世人命漂,旧人散了。”
沈念安点头。
小五站在岸上,听到这里,忽然转身要走。
沈念安叫住他:“小五。”
小五回头。
沈念安道:“马六的事,带到四爷面前。”
小五看了看老高,又看沈念安:“沈姑娘,你们这船上的麻烦,比铁嘴刘说的还大。”
沈念安道:“麻烦大,价才高。”
小五噎了一下,竟没接上。
徐三低声道:“沈姑娘这话,像要把自己也卖了。”
沈念安看向徐三:“你明天少说话,就是帮我涨价。”
徐三立刻抿住嘴。
小五深深看了沈念安一眼:“我去回四爷。明天天亮前,要是四爷见你,我来接。”
小五走了。
岸边木板响声越来越远。船上又安静下来。
阿芸重新低头给老高压药布。老高疼得额头冒汗,却没吭声。阿芸眼睛发红:“高叔,你受这么重的伤,还要替我们想这些。”
老高看着阿芸:“丫头,人活着,总得有点用。你白天能替念安辨坏粮猪,我晚上说几句旧话,不算吃亏。”
阿芸低下头,用手背擦眼睛。
沈念安看见这一幕,心里有一点酸,又很快压住。现在不是软的时候。
陆夫人问:“沈姑娘,明日你怎么说?”
沈念安蹲在船板上,用木棍重新画线。
“先用暗号,让江四爷听我说完。再说赵老幺,证明我们不是完全不懂水路规矩。然后说马六。”
陆夫人点头:“顺序对。先让他愿意听,再让他觉得必须听。”
老高补了一句:“还要记住,江四爷是在水上活了几十年的人。你要是骗他,他能看出来。”
沈念安抬头。
老高盯着沈念安,声音很低:“要是跟他讲真的,也不能全讲。”
沈念安把木棍折断,站起来:“明天一早,我去见江四爷。”
老高忽然叫住她:“念安丫头。”
沈念安回头。
老高一字一顿道:“江四爷是在水上活了几十年的人。你要是骗他,他能看出来。要是跟他讲真的——也不能全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