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左臂不能动刀,便别走前面。”
沈念安把药箱背到自己肩上,伸手去牵郑闵的马。
郑闵按住缰绳,没有松手:“我还能骑马。茶棚外那个人受了伤,追兵不会只来一个。你带着药箱从后沟走,我沿官道把他们引开,到了通州再汇合。”
“你现在连缰绳都握不稳。”
“右手还能握。”
“右手握刀,左臂护不住身侧。追兵若有弩,你挡不了第二箭。”
郑闵的脸色沉了下来:“那你说怎么办?留在这里等他们把茶棚围住?”
灶边的大婶将一锅热水重新架上火,听见这话,回头骂道:“两个小东西,伤成这样还争谁去送命?后沟通着废盐道,尽头有条小河。沿河往北走,两里外有旧渡口,那里有船。”
郑闵看向她:“大婶,你知道北边的渡口?”
“我在这儿摆了十七年茶摊,哪条沟能藏人,哪片芦苇会陷脚,我比你们熟。”大婶将一包干粮塞到沈念安怀里,“别再把钱往鞋底藏了,硌脚。”
沈念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难得没有反驳,只从药箱里取出一小包止血散,放到桌边:“给你。茶棚后面若有人问,就说我们往南去了。”
大婶瞪她:“你还真要付钱?”
“药钱。”
“你这孩子,救命的事也算得这样清楚。”
“账清楚,往后好见面。”
郑闵牵过两匹马:“若追兵来了,她一个人守不住。”
沈念安抬头:“茶棚有灶,有水,还有一群赶路的人会经过。他们不会在这里久留。”
“那你呢?”
“我从废盐道走。你跟着我。”
郑闵盯着她看了两息,终于松开缰绳:“你最好不是为了照顾我。”
“我是不想拖着一个伤兵赶路。”
“这句话比照顾我好听多了。”
“你若想听好听的,等伤口长好再说。”
两人刚绕到茶棚后方,官道尽头便传来马蹄声。大婶脸色变了变,拎起木勺冲到棚外,故意朝着南边大喊:“两位军爷,往南去了!一个骑马,一个牵骡子!”
马蹄声在棚外停住。
男人的声音从风里传来:“大婶,你看清楚了?”
“看得清清楚楚。那小丫头脸上全是灰,身边还有个拿刀的军爷。他们嫌我汤贵,没给钱便走了。”
“往南走了多久?”
“半个时辰。”
那人没有立即离开,反而问道:“可有受伤?”
大婶将木勺往锅里一搅,声音拔高:“军爷问这个做什么?我这茶棚又不是医馆,谁来喝汤我都不管。”
废盐道里,郑闵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沈念安一眼。
她抬手压住唇边,等马蹄声重新响起,才低声说道:“两个人。一个在问,一个没下马。”
“你怎么知道?”
“问话的人鞋底沾着盐碱,另一个没有。他们是从南边绕过来的,不是刚从官道追上来。”
郑闵看着她:“你连他们鞋底都能看见?”
“灯影照到了。”
“你若把看人的本事用在识路上,我们早到通州了。”
“你若少说话,也能少流些血。”
两人沿废盐道走了不到一里,身后忽然传来一声短促的马嘶。郑闵转身,刚要拔刀,沈念安却将一块碎盐砖踢进旁边的深沟。
碎砖滚下去,撞出几声闷响。
远处追兵立刻朝沟边靠近。
沈念安拽住郑闵的袖口,带他钻进另一侧的芦苇丛。两人伏在湿泥里,听见脚步从头顶踩过。
“这里有脚印。”
“是野狗的。”
“野狗会穿鞋?”
“少废话,沿河搜。”
脚步声渐远,郑闵低头看向沈念安。她的手还压在他肩侧,指尖沾满湿泥。
“放手。”他说。
“你要咳嗽了。”
郑闵这才发现自己屏着气,松开肩背时,伤口也跟着扯了一下。
沈念安将一小块药布塞进他手里:“咬着。”
“我没那么娇气。”
“你若在这里出声,他们会替你证明你很有力气。”
郑闵接过药布,咬住时眼神仍落在她脸上。这个孩子从离开北境起便没有真正停过,连一碗热汤都只能分几口喝。可她此刻仍在记马蹄、看泥痕、算追兵人数,像是只要停下,身后的人就会追上来。
走到天色发白,两人才摸到旧渡口。
渡口的木桩已经歪了,河面结着一层薄冰,岸边却停着一只小乌篷船。船上没人,船篷里放着两只空肉桶。
沈念安蹲下看了看船板,指腹在血水干涸处一抹:“船昨夜运过肉,今早有人来过。”
郑闵环顾四周:“你觉得能坐?”
“不能。”
“那你蹲在这里做什么?”
“等人。”
话音刚落,河堤上便响起一道年轻的声音:“两位从茶棚过来的客人,若再不上船,太阳出来后,冰就要化了。”
郑闵抬刀半寸。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从堤后走出来,身上穿着油腥未褪的屠户围裙,肩膀宽厚,脸上还留着几颗冻红的痘。他手里举着一块木牌,牌面被浆糊贴着白纸,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三个字。
沈掌柜。
郑闵看向沈念安:“你认识?”
沈念安盯着那块牌子,眼底终于浮出一点笑意:“马三。”
年轻人咧嘴一笑,快步走下河堤:“小掌柜,你总算来了。师父让我在这儿等你,等了三天,肉都卖完两车了。”
“刘铁手让你来的?”
“师父说,你若到通州,肯定先看船板,再看我的手。你看了船板,没看我的手,说明你比以前更不好骗了。”
沈念安走到他面前:“你手上没有新伤,刀茧在虎口,最近只负责分肉,没有上案板。”
马三的笑僵在脸上。
郑闵抬眼:“他真是刘铁手的人?”
马三立刻将木牌翻到背面。背面刻着一枚小小的铁手印,铁印旁还有三道短痕。
“这是师父的旧记号。通州屠户行会的人都认。”马三急声解释,“郑军爷,你别把刀拔出来。我若是假的,刚才便不会说等了三天。”
沈念安看着他:“刘铁手还好吗?”
“好着呢,骂人声音比以前还响。他知道你们可能从南边绕来,便让我守着旧渡口。”马三顿了顿,又压低声音,“师父还说,别问你带了什么。只管把人送进城。”
郑闵听到这里,目光微沉:“他知道我们身后有人追?”
“通州码头这几天有外乡人打听北境军马,也有人问蒋屠户留下的刀。”马三收起笑容,“师父说,那些人不是来买肉的。小掌柜若真到了,便从肉车老路进京。”
沈念安没有立即上船:“码头上有多少人盯着?”
“明面上三拨,暗地里不知道。你们若走官道,半日内便会被拦下。”
“肉车呢?”
马三指向堤下那只乌篷船:“船到码头,换车。车里有夹层。”
郑闵皱眉:“我们不走官道?”
“肉每日都要进京。”马三拍了拍自己的围裙,“谁敢把通州送进京的肉全扣下来?那样先挨板子的不是我们,是京城里等肉的贵人。”
沈念安看着那块“沈掌柜”的牌子,唇角又动了一下。
马三挠了挠头:“小掌柜,你笑什么?”
“没什么。”
“师父还说,见到你若笑了,便说明这一路没把你吓傻。”
郑闵侧头看她:“刘会长对你的评价倒是很直接。”
“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你肯定会嫌我牌子写得难看。”
沈念安伸手接过木牌,翻来覆去看了两眼:“字确实难看。”
马三松了口气:“那就对上了。师父说过,你若夸我,便是假冒的。”
郑闵难得笑了一声,却牵动肩上的伤。他脸色一白,抬手捂住伤口。
沈念安转身:“上船。”
马三赶紧跳下河岸,替他们掀开船篷:“小掌柜,师父还交代了一句话。”
“说。”
马三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进了通州,先别回头。因为码头上等你的,可能不止刘铁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