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想看的,是你为何收到了第二封信。”
陆九的手指收紧,脸上仍挂着学生该有的恭敬。
“先生说笑了,学生手里只有这一封家书。另一封若在先生眼前,还请指出来。”
博士朝菜篮抬了抬下巴。
“猪骨里藏着什么,老夫看得清楚。国子监近来查禁私信,祭酒下过令,所有夜间送入的物件都要过手。”
陆九转头看向送菜的车夫。车夫已经低下头,肩膀缩在棉衣里,像个被吓住的普通脚夫。
博士伸手:“把骨筒交出来。”
陆九没有立刻递过去。
“先生既奉祭酒之命查验,学生自然配合。只是骨筒里装的是我姐姐写的家书,若有污损,学生回去无法交代。”
“国子监查信,轮不到你讨价。”
“学生懂规矩。”陆九将骨筒递出,“只是先生也得给学生留一张查验凭据。若信纸有缺,学生好向家中解释。”
博士没接,身后却传来脚步声。
一名年轻监生抱着书从门里走出来,看到这一幕,赶忙绕开。
博士收回手,冷冷道:“你随我去值房。”
陆九把骨筒放回菜篮,拱手道:“学生还要把青菜交给后厨,若误了明日早饭,祭酒也会追问。”
博士盯了他片刻,侧身让开。
“送完东西,来东廊值房。”
陆九应下,推着菜车进入后厨。
他低头查看骨筒,封口完好。
可那位博士方才说的是第二封信。
国子监里,除了沈姐姐送来的家书,还有谁递过东西?
后厨管事接过菜篮,随手翻了翻青菜。
“今日怎多了一筒猪骨?”
“肉铺送来的添头。”
“往后少送,祭酒吩咐了,后厨也得记清来路。”
陆九将车推到墙边,转身走出后厨。
东廊值房里,博士正在等他。桌面上摆着一只黑色册子,封皮沾着灰,右下角缺了一块。
陆九只扫了一眼,便垂下目光。
博士把册子推到他面前。
“你在北境粮案里露过脸,也跟沈家肉铺来往。册子上记着兵部两名主事,若你曾听过相关消息,现在说清,祭酒还能替你留一线。”
陆九看着桌面。
“先生要学生说什么?”
“说你是否见过册子中的商号,是否听沈念安提过北境军械。”
陆九抬起头:“学生只听过粮案,未碰军械。沈掌柜做肉铺生意,也不谈兵部文书。若先生想问案,请召兵部主事来问,问我一个监生,怕是问错了人。”
博士的脸色冷下来。
“你倒会推干净。”
“学生只讲自己知道的事。”
“那你看过这本册子吗?”
“今日第一次。”
博士拿起册子,翻到中段。
“册上写着,兵部主事王谦,曾在北境私收铁料银三百两。另一人韩桐,替青州商号递过军粮名册。你若替他们遮掩,往后查出一条,便算你同谋。”
陆九看着页角。
纸张左侧有翻折痕,第三页边缘沾着黑色粉末。墨色深浅不齐,几处数字像是后来补写。册子确实有人翻过,而且翻得很急。
他低声道:“先生既然要学生认罪,何必让我看册子?”
博士的手指停在封皮上。
“祭酒想给你一个机会。”
“学生若认了,便能出去?”
“出去做什么?”
“回寝舍收拾行李。若国子监容不下学生,学生便回肉铺卖肉。”
博士眼中掠过一丝恼意。
“你以为沈家能护住你?”
陆九握住衣袖,压下心头的不安。
“学生只知道,卖肉比诬告官员省事。”
值房门外传来脚步声,博士抬眼看去。
祭酒立在廊下,身后跟着两名掌院。
“把册子收起来。”
博士起身:“大人,这孩子已经看见……”
“我说,收起来。”
祭酒走进值房,目光落到陆九身上。
“你今日收到了家书?”
“是。”
“家里可还安好?”
“肉铺照常开门,幼妹种了几行葱。”
祭酒看了他一会儿,语气放缓。
“回去歇着。册子的事,与你无关。”
陆九拱手离开。
走出东廊后,他没有回寝舍,而是去了藏书楼。
白日里他有出入牌,值守博士也认得他。到了三更,藏书楼只剩一盏小灯,书架间堆着换下来的旧卷。
那本册子原先便放在这里。
陆九绕到最里侧,从第二排书架抽出一本《北境关市录》。书脊后藏着一片薄薄的纸,纸上写着二十七个数字。
他记住纸上的内容,又把书推回原位。
楼梯口传来脚步声。
陆九将手里的书放回架上,取出一本《礼记》,坐到窗边。
掌院弟子提灯走来,扫了他一眼。
“陆监生,这么晚还在读书?”
“祭酒让学生静心,我便来背几篇文章。”
“背出了吗?”
“背到第三篇,刚好忘了一半。”
那人懒得理他,提灯走远。
陆九等脚步声消失,取出藏在袖中的纸笔。他不敢抄整本册子,只把页码、姓名、商号和银数写成短句。
写到第九页时,窗外传来一声鸟叫。
两短一长。
这是沈念安信里约定的暗号。
可国子监的院墙外,怎会有人用肉铺的暗号?
陆九立刻吹灭灯,伏到窗下。
一只小石子从窗缝滚进来,石子上缠着细线。细线另一端系着一截红布,布上沾着墨。
红布展开,只有六个字。
别抄,册子会杀人。
陆九盯着那行字,手里的笔停在半空。
下一刻,藏书楼门外传来锁链撞响。
有人把门从外面锁住了。
肉铺后院,沈念安正在给猪骨装筒。
阿芸把一封回信送到她面前,脸色少见地发白。
“陆九刚送来的,信上只写了一句。”
沈念安接过纸。
纸上墨迹凌乱,像是匆忙写成。
册子里有我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