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日后,陈老三提着一只空篮子进了柳河巷。
他在大理寺做了二十年仵作,平日脸上没多少表情,今日进门却先咧了咧嘴。
“沈姑娘,买两斤排骨。”
念慈在柜后抬头:“陈伯伯,您要炖汤还是红烧?”
“炖汤。”
陈老三把钱放下,眼睛却往后院瞟,“你姐姐在吗?”
沈念安从后头出来,手上还沾着水:“您是来说册子的事?”
“程大人让我挑错。”
陈老三从怀里摸出那本册子,边角已经翻卷了,“我挑了一夜,挑出三处,都是小地方。剩下的……”他啧了一声,“我干了二十年,有几样说法自己都讲不明白,你拿猪一比,徒弟当场就懂了。”
“哪三处?”
陈老三翻开给她看。
一处是溺水写得太简,一处是烫伤和火烧没分开,还有一处,他指着那张骨架图:“人比猪少几对肋骨,你这数是对的,可底下仵作多半没开过膛,得再标一句,从下往上数,别从上往下。”
沈念安接过笔,当场改了。
“您说得对,我在案上数惯了。”
陈老三看她改完,才把篮子挎上:“程大人说要抄五百份,五州先发,其余各州也送去。刑部那边还想拦,说这是行会的东西,不合规制。”
“程大人怎么答的?”
“他说,不合规制的是案子验错了。”
陈老三笑了一声,“侍郎大人那张脸,跟放了三天的猪肝一样。”
赵小川在后头听见,没忍住笑出了声。
半个月后,五百份抄本发了下去。
消息是从济州先传回来的。
薛远之从车行拿回一封信,是程怀远让人转的。
他读给众人听:
“济州那名猎户照着册子重验,写了‘拿不准,请复看’。原仵作复验,确认后脑是被扁担砸的。凶手逃到邻县,有人认出扁担缺的那一块,抓回来了。”
念慈拍着手:“那个猎户伯伯没被赶走?”
“没赶。”
薛远之翻到后头,“知州说,敢写拿不准的人,比硬写的强。留下了。”
阿芸松了口气,转头看沈念安:“你那句放在最前头,放对了。”
沈念安没接话,在账上记下今日的猪价。
又过了些日子,柳河巷来了几个生面孔。
头一个是个黑瘦汉子,口音带着南边的调子,进门先作揖:“请问,这里是不是沈记?”
念慈点头:“是,您买肉吗?”
“买,买。”
汉子从包袱里掏出一本抄本,封面磨得发白,“我是沧州的仵作,来京城交差,顺道……想看看写这册子的人。”
念慈眨眨眼,回头喊:“姐姐,有人找你。”
沈念安出来,看见那抄本,眉头动了一下:“册子是屠户行会写的。”
“我知道,封面上写着。”
汉子嘿嘿笑,“可我们那边都传,是天下第一屠沈掌柜写的。京城谁不知道,天下第一屠就在柳河巷?”
赵小川凑过来小声嘀咕:“掌柜,这名号传得比咱们的腊肠还远。”
沈念安看他一眼,他赶紧缩回去搬筐。
“册子有用就好,名字不用记。”
沈念安对那汉子说道,“您有看不懂的,回去问州里复看的人。我只卖肉。”
汉子挠头:“我就想问一句,第六节说刀口翻的方向,我们那儿有个案子……”
“这得看伤。”
沈念安打断他,“我没见过,不能乱说。您照册子写,拿不准就写拿不准。”
汉子愣了愣,竟也不恼,反倒点头:“跟册子上说的一模一样。行,我买三斤酱肉,带回去给同僚尝尝。”
他走后,又来了两拨。
一拨是保定的,一拨从济州专程赶来,抬了一筐本地的梨,说是那个猎户托他们送的。
念慈抱着梨筐,有点为难:“姐姐,这个收不收?”
“梨收下,按市价回一份肉。”
沈念安说道,“别欠人情。”
阿芸替她把肉包好,轻声问:“人越来越多,要不要在门口挂个牌子,写上不答验伤的事?”
“挂了牌子,就成了认下。”
沈念安摇头,“来买肉的照常卖,问别的,就说照册子。”
阿芸点点头,把梨分出一半,留给何婶和新院的师傅。
傍晚,程怀远又来了。
这回他穿着官服,身后跟着个书吏,书吏怀里抱着一摞纸,高得挡住半张脸。
“各州仵作回的条子。”
程怀远把纸放在桌上,“三百多张,有夸的,也有问的。问得最多的,是第五节和第九节,说这两处不够用。”
沈念安没碰那摞纸。
“程大人想要我再写一册?”
程怀远看着她,叹了口气:“我想要的多了。可今日来,只问一句,这两节,你肯不肯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