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靖宇说,“而且我手头正在根据独立团的作战特点改良几样武器,如果脱离了一线,光坐在后方画图纸,造出来的东西未必合用。”
徐参谋沉吟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开口,李云龙抢先拍板:“这样,人留在独立团,但每个半个月去一趟总部兵工厂指导工作,同时负责为周边几个主力团提供弹药复装的技术培训。独立团兵工坊生产的弹药优先保障本团,超出部分统一调配。怎么样?折中方案。”
徐参谋想了想,没有再坚持,点了点头:“我回去向师部汇报,但不能保证上级一定会批。”
“你去说,批不批再说。”李云龙说。
徐参谋当天下午就骑马走了。
临走前,他趁李云龙去安排晚饭的工夫,把陈靖宇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陈技术员,总部很多老军工对你的土机床思路特别感兴趣。你那些因地制宜的办法,比咱们在苏联学的那一套还管用。”
他拍了拍陈靖宇的肩膀,翻身上马,一抖缰绳,马蹄踏着暮色远去。
徐参谋走了之后,陈靖宇的生活重新恢复了规律。
每天早上天不亮就钻进作坊,晚上油灯烧到半夜才回住处睡觉。
兵工坊的运转已经基本上了轨道,王大锤带着几个新学员在车床前忙活,小刘管着复装子弹的那条流水线,老孙负责检验和入库。
陈靖宇自己则把精力腾了出来,开始琢磨一些更深入的东西。
缴获的三八式步枪堆了半个仓库,他挑了几支品相最好的,拆了装、装了拆,反反复复研究了好几遍。
三八式的设计确实精良,枪机动作顺滑,精度好,后座力也小。
但它有一个致命的缺陷,太长了。
算上刺刀快一米七,在丛林和巷战里转个身都费劲,而且六点五毫米弹的杀伤力偏弱,打到人身上往往是一穿而过。
试射那天,他挑了一支看起来状况最好的三八式,压入一发复装弹,推弹上膛,举枪瞄准了五十米外的木靶。
扣动扳机的那一刻,他感觉到枪机没有完全闭锁到位,但已经来不及了。
枪膛里的火药燃气没有正常向前推动弹头,而是从闭锁间隙里猛地喷了出来,枪机像被锤子砸了一下往后弹开,机匣侧面的一块钢片飞了出去。
陈靖宇只觉得左臂一麻,紧接着才感到一阵火辣辣的疼痛。
低头一看,左上臂划开了一道口子,军装袖子被撕破了一圈,血正往下淌。
王大锤从旁边冲过来一把将他扑倒在地,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他,过了好几秒才敢抬头看。
确定没有连环爆炸,王大锤才松开他,一看他的左臂在流血,二话不说背起他就往卫生队跑。
卫生队的条件简陋,没有麻药,医生用镊子把那块钢片夹出来,用盐水冲洗了创口,再用绷带包扎好。
医生叮嘱他至少休息五天,伤口不能沾水,不能剧烈活动。
陈靖宇躺在卫生队的木板床上,盯着窑洞顶部被烟火熏黑的裂缝,脑子里却一刻也没有停下。
他在反反复复回忆刚才的事故,枪机闭锁不到位,炸膛了。
但如果不是枪的问题呢?
三八式的枪机设计是很成熟的,问题可能出在复装弹上,装药量超标了,或者弹壳壁有隐性裂纹没有检测出来。
他决定等回去之后仔细检查那枚炸裂的弹壳,找出确切的原因,以避免类似的事故再次发生。
在病床上躺了大半天,他的思维开始跳出枪机闭锁的那个具体问题,飘向更远的地方。
三八式太长,中正式也是仿毛瑟的,一样笨重。
老套筒更不用说,打几发就发烫卡壳。
这些步枪设计的年代是一战时期,对于缺乏重火力的游击队来说都太长了,携带不便,射速也有限。
而冲锋枪虽然适合近战,但耗弹量惊人,以八路军的后勤能力根本供不起。
那就造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东西。
比步枪短,比冲锋枪省子弹。
能连发,也能单发。
用冲压件,不用精密铣削,能用土机床加工,不依赖高级钢材和熟练技工。
发射跟缴获的三八式通用的六点五毫米子弹,或者用自己准备搞的七点九二毫米短弹,反正不能依赖原厂弹药。
他越想越兴奋,再也躺不住了。
用右手撑着床板慢慢坐起来,拿起床头那支铅笔和笔记本,把垫板搁在膝盖上,开始画。
第一张图画得很潦草,一根轮廓线,标注了弹匣的位置和长度。
然后是枪管,比三八式短一大截,大约在五百毫米左右,枪管外面画了一个导气管的轮廓,连接到枪机上方的活塞结构。
导气式自动原理,结构不会太复杂,独立团的作坊理论上能做出来。
弹匣装在枪身下方,弯的,能装二十到三十发。
枪托缩短,折叠式的更好,可以节省更多空间。
他越画越精细,把枪机组件拆成几个部分:机框、活塞杆、复进簧、击针。
每一部分都尽量用简单的几何形状,少用曲面,方便用土机床加工。
弹匣用冲压件,弹簧可以用发条改制,工艺难度不高。
等左臂换药的护士走之后,他又蹲回床上,借着油灯的微光继续调整尺寸。
整枪长度控制在一米以内,去掉枪托的话更短,比三八式短了将近四十厘米。
重量控制在四公斤上下,三八式也才三点九公斤,重一点也能接受,反正不能超过五公斤。
弹药方面,如果能解决供弹具的工艺,他就能把全枪的长度进一步缩短到理想的尺寸。
窗外,落日的余晖洒在土院子里,王大锤还在车床前领着一批新学员操作机器,小刘抱着一筐刚复装完的子弹,匆匆从他门前的土路上跑过。
没有人知道,就在这间简陋的卫生队窑洞里,一场更深刻的武器革命,正在那个左臂缠着绷带的技术员脑子里拉开序幕。
陈靖宇在卫生队躺了三天,左臂的伤口换了两次药,已经不渗血了,但医生还是不让他下床活动。
他百无聊赖地靠在枕头上,目光扫过窑洞的每一个角落,最后落在了自己的笔记本和铅笔上。
“小刘,帮我把那本子和铅笔拿过来。”他对坐在门口削木棍的小刘说。
“陈技术员,医生说了让你休息。”小刘头也不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