环顾客厅里那些即将被就地掩埋的机床和工具,没有多看一眼,转身走出门去。
院子里,周铁柱已经带着侦察排在集合了。
每个人都背着一支麻雀枪,腰间的子弹袋装得鼓鼓囊囊,脸上涂着黑灰。
周铁柱看见陈靖宇出来,朝他点了点头:“跟着我,别掉队。”
陈靖宇把油布包塞进怀里按了按,确认不会掉出来,然后站到了队列里。
侦察排出发的脚步声在夜色中很轻很快,像一阵风贴着地面刮过,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通往合围圈结合部的方向。
转移行动在当天深夜展开。
兵工坊里的设备被一件一件拆解,用油布包裹好,抬进事先挖好的地窖里。
王大锤带着几个战士把那台脚踏车床拆成三大件,用麻绳捆好,四个人喊着号子把它抬进地窖,再用干草和木板盖住,最后铺上一层厚厚的粪土。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农家肥气味。
陈靖宇蹲在角落里,把麻雀枪的全部图纸从木箱里取出来,一张一张叠好,用油布裹了三层,缝进夹袄的内层里。
又挑了几盒关键零件,枪机击针、弹簧、铰链销,连同几根优质枪管钢,装进一个特制的木箱里,用麻绳捆紧,由一匹骡子驮着。
一切都准备好之后,侦察排已经在村口集合了。
每人背一支麻雀枪,子弹袋装得鼓鼓囊囊。
周铁柱站在队伍最前面,腰里别着驳壳枪,肩上斜挎着麻雀枪,脸上涂了黑灰。
陈靖宇走到骡子旁边,检查了一下木箱的绑绳,然后站到了队伍中间。
“出发。”周铁柱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队伍在夜色中无声地移动,沿着一条干涸的河床向北走。
月光被云层遮住了大半,地面上的能见度很低,但侦察排的战士们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在熟悉的路径上。
陈靖宇跟在队伍中间,手里攥着骡子的缰绳,木箱在骡子背上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他的怀里贴着那包图纸,随着心跳微微起伏。
走了大约三个小时,队伍在一道山脊前停了下来。
周铁柱蹲在一块石头后面,朝前面打了个手势。
尖兵猫着腰跑回来,声音压得很低:“排长,老虎崖前面有鬼子的哨卡。一个小队,正在山脊上架机枪,看起来是想封锁这条道。”
周铁柱的脸色沉了一下。
他掏出地图,借着一小块遮光布下的手电光看了一眼,然后合上地图骂了一句:“两侧都是悬崖,绕不过去。时间也不够咱们等他们撤。”
几个侦察兵围过来低声商量。
有人提议趁天黑摸上去用刀解决哨兵,但对方正在架设机枪阵地,火力点和人数都不确定,风险太大。
周铁柱皱着眉头正准备下令硬冲。
“等一下。”
陈靖宇从队伍后面走上前来,蹲到周铁柱旁边,压低了声音,“我刚才观察了一下,哨卡的左翼有一道石缝,大约三四十米宽。你们看那道山脊上的地形,他们的机枪阵地设在山脊线最高处,视野开阔,但左翼被那块突出的岩石挡住了,形成一个火力死角。那个位置距离哨卡指挥位置大概五十米,用麻雀枪打,他们听不出枪声来源,足够压制。”
周铁柱顺着陈靖宇指的方向看过去,在微弱的月光下仔细辨认了一会儿,然后转头看了陈靖宇一眼:“你看得还挺细。”
他点了一名射手,加上自己,三人成组。
周铁柱提着麻雀枪走在最前面,贴着山壁边缘的阴影,悄无声息地摸到了那道石缝后面。
陈靖宇趴在队伍里,能看见那三人在石缝中找到了支撑点,将麻雀枪展开,稳稳地架好。
片刻后,三道沉闷的响声几乎同时响起。
嘭。
嘭。
嘭。
第一发子弹准确地击中了日军机枪手,那人的身子往旁边一歪,连人带枪倒在了地上。
第二发子弹落在指挥官身上,他正要开口喊叫,声音还没出口就断了。
机枪阵地上的副射手刚要扑上去接枪,第三发子弹已经到了一声闷响后他也趴在地上不动了。
日军哨卡在几秒钟之内失去了指挥和主要火力点,剩余的几个士兵茫然四顾,根本不知道子弹是从哪里飞来的,有的趴在地上胡乱开枪,有的往石头后面缩。
周铁柱回身朝队伍打了个手势:“冲!”
侦察排十几个人猛地从隐蔽处跃起,沿着山脊侧翼的一条浅沟快速向前推进。
陈靖宇拉着骡子跟上,骡子受了惊尥了一下蹶子,他死拽着缰绳不放,硬是把骡子拉过了那段最暴露的开阔地。
子弹从耳边嗖嗖飞过,但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松手,木箱里的零件和枪管钢比自己的命重要。
侦察排一个猛冲撕开了口子。
等日军回过神来组织还击时,侦察排已经全部通过了哨卡位置,消失在老虎崖另一侧的密林里。
身后传来日军杂乱的枪声和喊叫声,但距离越来越远,最后被山风吞没了。
陈靖宇靠在一棵大树后面喘了好一会儿,才松开攥得发白的右手,从怀里掏出那包图纸摸了摸,油布还在,没有破损。
他这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瘫坐在地上。
周铁柱走到他面前,递给他一壶水:“喝一口,休息五分钟,然后继续赶路。天亮之前必须翻过前面那道梁子,过了梁子就出了包围圈。”
陈靖宇接过水壶灌了两口,站起来走到骡子旁边,又检查了一遍木箱的绑绳。
骡子还在喘着粗气,但木箱完好无损。
他把手伸进夹袄内层,再次确认了图纸的触感,才真正放下心来。
侦察排在天亮前翻过了最后一道山梁,进入了预定的汇合点,一个隐藏在两条山沟之间的废弃炭窑。
炭窑不大,但足够容纳十几个人隐蔽。
陈靖宇把骡子拴在窑口外面的树上,取下木箱搬进窑里,然后在角落坐下来,掏出怀里的油布包检查了一遍。
图纸完好,没有受潮,没有破损。
他把油布包重新塞进夹袄里,靠着窑壁闭上了眼睛。
但只休息了不到两个小时,通信员就骑着快马从另一个方向赶到了炭窑,带来了李云龙的口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