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仅仅是个开端。
他盘算着再找两个守山的,或者直接联系几个民兵搭伙进林子——无论如何,绝不容许自己置身险境。
驴车停在村口时,陈洛朝陈劲点点头,翻身跳下,踩着土路往家走。
几分钟后,他在自家门前站定。
手指刚搭上门板,一声清脆的童音从院子里飘出来——
“一一得一,一二得二,一三得三……七九六十三,九九八十一……”
那串数字像珠子般流畅地滚出来,陈洛整个人僵住了。
三妞?她什么时候学会了这个?
他猛地推了一把大门,门板纹丝不动——竟然从里面拴着。
还没来得及喊人,一个小嗓子就穿透了门缝:“爸爸回来啦!”
“四妞别去!”
女人的声音透着慌张,像是被吓到了。
陈洛站在门外,忽然就明白了什么。
梁晓燕这段日子怕是连睡觉都竖着耳朵,一有动静就像惊弓之鸟。
不过也好,这种警惕性,至少能让她和孩子再多几分安全。
他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个笑,抬手在门板上轻轻叩了两下:“媳妇儿,我回来了。”
“是爸爸!我就说是爸爸嘛!”
四妞的声音里裹着兴奋,紧接着是一阵蹬蹬蹬的小跑步声。
然后是一声闷响——四妞被人抱了起来。
大姐拖着脚步走到门口,拉开门栓。
四妞趴在半空中,愣了一秒,突然嘴巴一瘪,哇地哭出来:“我开门!我给爸爸开门!”
陈洛本来还以为是哪个丫头受了委屈,听清这话差点没绷住。
他随手把麻袋往地上一撂,伸手接过四妞:“四妞想给爸爸开门?”
下一秒他就懵了。
这丫头刚还抽抽搭搭地哭,一见他扔下麻袋,立刻扭着身子往下挣:“好吃哒!妞妞要吃好吃哒!”
陈洛:“……”
---
堂屋里,光线斜斜地落在那堆东西上。
梁晓燕盯着陈洛一样样掏出来的物件,眼睛越瞪越大。
从米面到油盐,从布料到糖果——零零总总铺了半个桌子。
她长这么大,从没见过谁家一次性置办这么多东西。
尤其是那些白面、大米,哪怕是怀着孩子那会儿,她都没尝过一口细粮的味道。
陈洛从兜里掏出那个裹着钱的小布包,塞进梁晓燕手心:“那根野山参卖了个好价钱。
买完这些还剩将近四千八,你收好了。”
“哦……”
梁晓燕木木地点头。
过了两秒,她猛地抬起头,瞳孔骤然缩紧:“多……多少?”
“四千八,出头一点。”
那声音像一把锤子,砸得梁晓燕胸口发闷,眼前发黑。
她扶着桌沿,差点站不稳。
四千八百块——城里那些铁饭碗的正式工,一个月撑着也就三十来块。
这笔钱,顶得上他们不吃不喝干十几年了。
梁晓燕前一秒还在心疼陈洛乱花钱,后一秒就顾不上这些了。
她死死搂住怀里的布袋子,腿脚比兔子还快,一头扎进卧室,门板在身后撞得砰地响。
陈洛笑着晃了晃脑袋,弯腰把散落的东西一件件归置好。
等他走回堂屋时,四个丫头正排排坐在门槛上,每人手里攥着一串糖葫芦,腮帮子鼓得像塞了核桃。
最小的四妞嘴角糊了一圈亮晶晶的糖稀,黏糊糊地往下淌。
“爸爸,甜的……嘻嘻……”
四妞仰起脸,嘴咧得露出几颗小米牙,嗷呜一口咬在山楂上,下巴上又蹭出一道糖痕。
八岁的大妞比妹妹们沉稳得多,她吃得很慢,看到陈洛过来,立刻放下糖葫芦小跑过去,把手里剩的大半串举到他嘴边:“爸爸,你咬一口。”
“我也给!爸爸吃我的!”
二妞两条短腿捣腾得飞快,眨眼的功夫就冲到了跟前。
三妞咬着嘴唇,眼神里翻来滚去全是不舍。
可姐姐们都让了,她也不好意思独吞,低着头磨蹭到陈洛面前,闭着眼把糖葫芦往前一递。
眼皮却偷偷掀开一条缝,拿眼角的余光瞄着陈洛,像是在祈祷他千万别真接过去。
只有四妞还蹲在门槛上,吧唧吧唧啃得满脸都是糖,压根没注意到屋里发生了什么。
也是,一个三岁多的娃娃,哪懂得这些弯弯绕绕。
——
夜深了,土墙外头静得只剩蛐蛐叫。
梁晓燕把四个闺女挨个哄睡着,浑身骨头像散了架,拖着步子挪进卧房。
她刚弯腰去够墙角的搪瓷盆,背后突然传来陈洛的声音。
“三妞背的那个乘法口诀,谁教的?”
梁晓燕一愣,手停在半空:“啊?我也不晓得。
你咋突然问起这个?”
陈洛没接话。
三妞才刚满五岁,可那串九九乘法表背得滚瓜烂熟,顺溜得跟喝水似的,半点不比后世那些七八岁的娃娃差。
“没什么,”
他顿了顿,“我是想,大妞和二妞是不是该送去学堂了?”
梁晓燕的手垂了下来,屋里安静了好几秒。
这年头,丫头片子就是贴钱的货,谁家不是等闺女到了四五岁就打发上山割猪草、捡牛粪,挣几个工分养活自己。
长到十四五岁,媒人上门说个婆家,嫁过去生娃过日子。
读书?那玩意儿对乡下丫头来说,跟天上的云一样,看得见摸不着。
她自己也不过念了半年育红班,就被喊回家下地挣工分了。
嫁给陈洛那年,她才十六岁。
以前陈洛是个老实巴交的性子,家里又重男轻女,四个闺女别说上学,连个大名都没取过。
村里人提起她们,顶多在前面加个姓,“陈家那几个丫头片子”
就算称呼了。
读书?梁晓燕以前连做梦都不敢往那上头想。
泥土的腥味混着夜风钻进窗户,梁晓燕的手在围裙上反复擦拭,指节发白。
她盯着丈夫的后脑勺,喉头滚了滚,却没吐出一个字。
陈洛的手掌覆上她手背时,体温透过粗布传递过来。”早些年家里揭不开锅,现在手头宽裕了,”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醒什么,“四个丫头都得进学堂。
往后考县里、考省城,哪怕考到天边去,只要她们愿意爬,我就一直托着。”
梁晓燕的睫毛颤了颤。
上个月去公社领粮票时,她特意绕到小学门口站了会儿。
土 ** 上只有七八个男孩在追着破皮球跑,墙根蹲着两个女娃,辫子乱成草窝,正用树枝在地上画格子。
她认得她们——西头老赵家的孙女,一个九岁,一个七岁,都在家看弟弟。
“可……公社的女学生,六个年级拢共才十来个。”
她指甲掐进掌心。
陈洛松开手,转身去够床头的外套。”名字也得改。
陈大妞、陈二妞,喊出去像叫牲口。”
他套上袖子时布料摩擦发出闷响,“户口还没上,正好趁这当口换掉。”
门闩哐当弹开时,梁晓燕追到檐下:“这么晚去哪儿?”
“大爷家有字典。”
他半个身子已没入夜色,声音从黑暗里飘回来,“给丫头们挑几个好字。
你先睡。”
木门在身后合拢。
梁晓燕摸到门闩,铜片冰凉硌手。
她插好门栓时,听见巷子深处传来狗叫声,由近及远,渐渐被风声吞没。
---
灶台边的油灯爆了个灯花。
林殊芳把抹布摔进水盆里,溅出的水珠在粗布衫上洇开深色印记。”你娘到底要干什么?”
她的声音在空荡的堂屋里回响。
陈道从炕上撑起身,棉被滑到腰际。
他揉了揉后颈,指腹摩挲到一颗火疖子。”她又折腾你什么?”
“我端着碗进去收拾——”
林殊芳的声音突然哽住,喉结上下滚动,“她把饭菜全扫到地上。
我跪着擦了半天,地缝里还卡着米粒。”
她搓着食指上烫出的水泡,“这日子……没法过了。”
陈道趿着鞋走到门口,夜风钻进领口,他打了个哆嗦。
推开父母那屋的房门时,馊味像堵墙迎面撞来。
他屏住呼吸走了两步,脚下踩到黏糊糊的东西——是早已冷透的菜汤。
“娘,您这是闹哪出?”
他捏着鼻子,声音嗡里嗡气,“还让不让人安生?”
云翠从床上弹起来时,被角带翻了炕桌上的搪瓷缸。
她攥住陈道的头发往后拽,几根发丝崩断的声音在寂静里格外清晰。”你爹要是折在外头,”
她凑近儿子的脸,唾沫星子溅到他眼皮上,“你们谁都别想好过。”
时钟指针刚滑过十一点半,陈洛的脚还没跨出陈向前家的门槛,嘴已经咧到了耳根子。
门框边,老人的叹气声拖得很长,跟着夜风灌进院子:“你这孩子,咋啥事都非得赶大晚上来?看看这都什么时辰了,纯属胡闹。”
陈洛缩了缩脖子,手指在后脑勺挠了几下:“我这不是躺下了突然想起这茬,翻来覆去浑身不舒坦,实在捱不住。
叔,我向您保证,就这一回,下不为例!”
“成,明儿个带户口本到大队部,把四个丫头的名字登上去。”
“哎,记住了。”
陈洛应声时,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欢快,转身走进夜色里,嘴角扬起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从今往后,他家的四个闺女算是有正经名字了——老大叫陈煜英,老二陈煜玲,老三陈煜欣,老四陈煜彤。
那些被奶奶随口喊出来的“陈大妞”
“陈二妞”
,终于成了翻篇儿的旧纸。
路经陈向东家门口时,他压根没打算往那扇门里瞟一眼。
可脚步刚迈过院墙拐角,里头猛地炸出哭嚎声,夹杂着瓷器砸碎的声音,一浪接一浪地往外涌。
陈洛只是脚下一顿,周围便呼啦啦聚过来十几个人,有的正手忙脚乱地套衣袖,有的外套都没来得及披,光着膀子就窜出了屋。
“闹啥呢?又干起来了?”
跑在最前头的中年妇人冲到陈洛面前,本想问是不是他又来找麻烦,结果发现他连院门都没碰。
陈洛看着眼前这位正慌忙扣着纽扣的婶子,哭笑不得地摆手:“桂花婶儿,我哪知道啊。
刚从村长叔那儿出来,正准备回家,走到这儿就听见里头嚷嚷开了。”
“诶诶,这事儿我晓得咋回事。”
另一个妇人揣着手缩在棉袄里,哈出的白气在路灯下凝成雾团,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亢奋,“昨天云翠就跟丢了魂似的,一整天不吃不喝。
今中午连儿媳妇端来的饭菜都给摔了,估摸着就是为这事闹腾。”
眼瞅着围观的人越来越多,陈洛不想杵在那儿被人围着盘问这问那。
趁着大伙注意力都在院子里的动静上,他悄悄侧身挤出人群,溜了。
陈向东家里的那些破事,他半点都不想沾。
等那两口子真有个三长两短,自己去磕个头,算是尽了当儿子最后那点本分——也就这么多了。
到了自家门口,他伸手正准备拍门,木门却从里头先开了。
“当家的,回来了?快进来暖暖。”
梁晓燕裹着一件旧棉被站在门后,嘴唇冻得发紫,牙齿磕碰的声音在寂静里格外清楚。
陈洛望着她,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上辈子,女儿被卖,老婆上了吊,他自己浑浑噩噩地活着,饿了困了随便找个角落蹲着就是一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