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艾琳娜回到家时,已经过了午夜。
老洛克菲勒还没睡。
他坐在书房里,壁炉烧着,火不大,但够暖和。
手里拿着一本翻了一半的书,不是为了看,是在等。
艾琳娜进门的时候,他抬起头,把书放在茶几上,眼镜摘下来,放在书旁边。
“回来了?”
“回来了。”
艾琳娜在对面坐下,把文件夹放在桌上,没打开。
“沃伦进了,乔治没进。”
老洛克菲勒点了点头,像早就知道了一样。
“巴菲特锁了十年。
米高梅,隆福,鹰国的芯片公司。
索罗斯没耐心,这是投机家的通病。”
“您都知道了?”
“知道,猜得到。
他们本来就看好林的眼光,这次就是想去找林探探底。
不过,这顿饭没白吃,各有所获。
巴菲特等得起,就同意锁期。
林既然欢迎他入股,最后一定不会亏。
索罗斯等不起,能抓住未来的机会,就赚大了。”
他把壁炉的火拨了一下,火星溅起来,又落下去。
“他还说了什么?”
艾琳娜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整理脑子里那些还没完全消化的句子。
“他说,锁期是控制欲望。
活钱在手里,不自觉就会去赌,这是赌徒的天性。
锁期,就是把活钱锁死,硬性控制自己的欲望。”
老洛克菲勒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
“硬性控制自己的欲望?
呵,巴菲特做得到,索罗斯做不到。
不是不能,是不想。
他是一个投机家,他需要这种刺激。”
“祖父,您觉得乔治会输?”
艾琳娜好奇。
“输不输,看和谁比。
和自己比,他赢了三十年。
和别人比,他还在赌。
赌的人,早晚会输。
不是今天,就是明天,总有一天会输。
但这种人,就算输了,爬起来,还会再赌。
可惜,绝大多数人,输一次就起不来了。”
艾琳娜看着壁炉里的火,火苗在木柴上跳。
“他还说,他对敌人冷酷,但有时候也任性。
脚盆半导体他就不投,因为以前结了仇。
巴菲特说这不理性,他说他算过账,少赚的钱当买心安。
心安,比钱值钱。”
老洛克菲勒沉默了很久。火在烧,木柴噼啪响。
窗外是纽约的夜,黑漆漆的,看不见星星。
“任性,是情绪。
冷酷,是理性。
他把理性和情绪分开了。
该理性的时候理性,该任性的时候任性。
能分得开的人,少。
分得开,还能算账,更少。
关键他算过账,知道任性要花多少钱。
能花得起,就任性。花不起,就不任性。
他不是冲动,是算计过的任性。”
艾琳娜把文件夹打开,抽出里面几页纸,又合上了。
“他说,巴菲特等得起,索罗斯等不起。
不是等不起,是不想等。
不想等的人,永远在冲。
冲的人,赚得多,亏得也多。
等的人,赚得少,但稳。稳了,就能一直走下去。”
老洛克菲勒把壁炉的火又拨了一下。
“洛克菲勒家等了一百年。
不是不想冲,是冲的时候已经过去了。
一百年前,我们冲。
冲到了,就不冲了。
不冲了,稳了,才能传下去。
传下去,比‘赚’更重要。
他今年才二十出头,居然已经懂了。
我一直到三十多的时候,还没懂。
厉害!”
艾琳娜看着自己的祖父:
“您觉得他是什么样的人?”
老洛克菲勒又往壁炉里扔了一块木柴。
“他是那种,把时间当钱花的人。
大多数人把钱当时间花。
他们赚钱是为了花时间,花钱是为了省时间。
他把时间花在等上面。
等,不是闲着,是计算。
算好了,就等。
等到了,就做。
做完了,继续等。
他不急,不急的人才活得久。”
“那乔治呢?”
“乔治把时间当敌人。
他要赶在时间前面。
赶上了,赢。赶不上,输。
赶了一辈子,还在赶。
赶不动了,就输了。”
艾琳娜把文件夹放在茶几上,站起来,走到窗前。
纽约的灯火在远处亮着,中央公园黑漆漆的,像一块巨大的沉默。
“他说,他投脚盆,不投半导体,因为以前结了仇。
巴菲特说这不符合商业逻辑。
他认为商人应该绝对理性,冷酷。”
老洛克菲勒笑了。
不是客气的笑,是那种听到了一句真话的笑。
“任性,是人的本性。
冷酷,是训练出来的。
他把本性留了一点,没全训练掉。
留一点,还是人。
全训练掉了,就不是人了。
不是人的人,巴菲特不投。
巴菲特投的是人,不是公司。
人合适,公司就没问题。
他看好的是林这个人……”
老洛克菲勒又扔进去一根木柴。
“至于林,他不是在做生意,是在布棋。
棋子放下去,不动,等着。
等时间到了,棋就成了,也就就赢了。”
艾琳娜看着窗外,纽约的灯火还在亮着。
“您觉得他会赢?”
“他已经赢了,几年前就开始赢了。
可惜,我那个侄子看不懂,死了!
幸亏他死了,否则,我们绝对会成为其他家族的垫脚石。
可惜,我们看懂的有点晚,他已经走远了。
所以——”
老头意味深长地看着艾琳娜:
“跟紧他……”
第二天一早,戴维走进椭圆形办公室的时候,罗纳德正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几份文件。
他没在看,在等。
戴维知道,罗纳德等的就是他。
“总统先生。”
戴维在对面坐下,手里没有文件夹。
他从来不带文件夹进来,记在脑子里,说给自己的boSS听。
罗纳德点了点头,把文件合上,放在一边。
“昨晚的饭局,聊了什么?”
戴维沉默了片刻,像在脑子里把昨晚的对话重新过了一遍。
“巴菲特想进Amd,陈没答应。
他说Amd的事,他一个人说了不算。”
罗纳德的眉毛动了一下。
“Amd是他创的,他说了不算?”
“他说他说了不算。”
戴维看着里根,脸上浮现一丝小得意。
“因为Amd的大股东是我,占股百分之二十。”
当初,让一哥入股Amd的事情,罗纳德就知道。
所以,林小福这么说,他并不意外。
而且还很高兴,毕竟——态度正确!
“你看着,是为了让政府放心。
他让你看着,是为了让政府不拦他。
不拦他,他就能搞技术。
技术做成了,大漂亮能赢,他也会赢。”
戴维立刻化身一位好捧哏,耸耸肩。
“是,他说,技术是他的,公司是大漂亮的。
大漂亮不能没有技术,他也不能没有大漂亮。
我在这里,大漂亮就放心。大漂亮放心,他就能安心做技术。
安心了,技术就做得好。技术好了,大家都赚。”
罗纳德站起来,走到窗前。
华盛顿的暮色灰蒙蒙的,远处的华盛顿纪念碑在灰里发白。
“巴菲特怎么说?”
“巴菲特说,这是最聪明的结构。
不是因为他有钱,是因为他有权力,权力比钱管用。
钱能买技术,权力能保住技术。他保住了技术,技术就是他的。他保不住,技术就是别人的。
他保住了,所以他赢了。”
罗纳德转过身,看着戴维。
“索罗斯呢?”
“索罗斯说,他没想到。
他说林想得比他远。想得远的人,赚大钱。
但他做不出来,因为他不信任何人。”
罗纳德走回沙发,坐下来。
他端起咖啡杯,刚要喝,戴维就凑了上来,压低了声音。
“格鲁说,交易系统会崩!”
what?
罗纳德立刻示意其他人出去。
“格鲁说,自动交易系统会在市场下跌时自动卖出,越卖越跌,越跌越卖。
没有人喊停,系统也不会喊停。
系统只会卖,卖到死,卖到市场崩了,它还在卖。”
罗纳德沉默了很久。
壁炉的火在烧,木柴噼啪响。
窗外是华府的夜,黑漆漆的,看不见星星。
“他看到了我们没看到的东西。
不是眼睛好,是站得高。
站得高,看得远,远到一九八七年。
三年后,如果他说的事发生了,所有人都会想起他,想起有人提前说过。
提前说过的人,不是预言家,是数学家的。
算对了,话就说对了。
但说对了,未必有对的人去听。”
戴维没接话。
他知道罗纳德在说交易系统,也在说别的。
“巴菲特和索罗斯,他们怎么看?”
罗纳德也挺好奇这二人的看法。
“巴菲特等得起,他买的是公司,不是股票。
公司价值不会变,但股票会有波动。
他等得起,是因为他信自己算的账。
索罗斯等不起,他更关心的是市场的情绪。
情绪会变,变了他就要动。
一动,就停不下来。”
罗纳德点了点头,他似乎认可这个说法。
“巴菲特投的是林,索罗斯投的是林说的机会。
机会来了,他冲进去,赚了就跑。
跑了,继续等机会。
都对,但也都不对。
对的是他们都赚了钱,不对的是他们只赚了钱。
而格鲁赚的,不只是钱!”
……
消息从白宫渗出来,不是凯西说的,是里根在某个私下场合提了一句,“那个省港人说自动交易系统会出事”。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扔进水池,涟漪一圈一圈荡开,先到华尔街,再到老钱的客厅。
所罗门兄弟的约翰·古特弗伦德是第一个坐不住的。
他打电话给高盛的约翰·温伯格。
“你听说了吗?
那个香港人说,自动交易系统会在市场下跌时自动卖出,越卖越跌,越跌越卖。
会卖到死,卖到市场崩溃为止。”
温伯格沉默了片刻。
“系统是死的人是活的。
人喊停,系统就停。
人不停,系统不停。
有问题的不是系统,是人。
人想赚钱,不想停。
不想停,就继续卖,最后就崩了。”
古特弗伦德把电话挂了。
他坐在办公室里,窗外是纽约的暮色,交易大厅已经安静下来,屏幕上的数字还在跳。
他想起一九八二年牛市以来,程序化交易的比例从零涨到百分之十几,还在涨。
没有人觉得有问题。
他忽然觉得屋子里的空调有点凉。
那个人说的——也许是对的。
……
纽约证券交易所的会员俱乐部里,几个交易员围坐在一起,雪茄烟雾缭绕。
“你们听说了吗?那个人自动交易系统会崩盘。”
一个白发交易员把雪茄在烟灰缸里按灭了,声音提高八度。
“他懂什么?他做过交易吗?他知道市场怎么运作吗?”
对面坐着的年轻人是交易所的技术委员会成员,他端着威士忌,没喝。
“他真做过。
他上个月在纽约交易所做空黄金,十天赚了六千五百万。
不是靠系统,是靠直觉。”
白发交易员沉默了。
他想起那十天,黄金从三百五跌到三百三,有人在做空,一路空到底。
那时候他以为是某个大基金,现在才知道,居然是一个省港人。
“大部分的直觉也会错。”
旁边有人插了一句。
“但他的直觉没错过。”
对冲基金圈子里,保罗·都铎·琼斯(1987年的传奇交易员)当时还年轻,三十岁出头,已经创立了自己的基金。
他在办公室里对着分析师说:
“那个省港人说自动交易系统会崩盘。
我同意!
系统是死的,市场是活的。
死的系统,管不了活的市场。
管不了,就会出事。出大事。”
分析师问:“那我们怎么办?”
“等!等到系统开始卖的时候,我们做空。
卖得越多,空得越多。
空得越多,赚得越多。
赚够了,就跑。
跑在系统反应之前。”
分析师没说话。
他知道琼斯的意思是,系统会崩,但崩的时候,有人能赚钱。
赚的钱,是从那些被系统卖掉的人口袋里拿的。
拿不拿得到,看谁跑得快。
……
与此同时,高盛的温伯格没闲着。
他召集了几个合伙人开会,会议室里烟雾浓得像伦敦的雾。
“自动交易系统会出事,你们怎么看?”
温伯格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一个合伙人把烟掐了。
“系统是所罗门兄弟搞的,他们靠这个赚钱。
我们没搞,不靠这个。
就算出事,也是他们先出事。”
温伯格看了他一眼。
“出事,不是一家的事。
整个市场都完蛋,谁都跑不了。”
“那我们怎么办?”
温伯格靠在椅背上。
“等,等他们出事。
出事了,市场跌了,我们买。
买便宜的好公司。”
摩根家的书房里,老摩根和小摩根坐在壁炉前。
“格鲁说自动交易系统会崩盘。”
小摩根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像在品一杯还没醒好的酒。
老摩根没接话。
他把雪茄点着,吸了一口,吐出来,烟雾在壁炉的火光里飘散。
“系统是人造的,人造的东西,都会坏。”
小摩根沉默了片刻。
“父亲,您相信吗?”
“信!
因为他就没有不准过。
你回头可以苏菲,看看她是否知道什么。
或者,你直接问问他。”
……
消息传到华盛顿的监管机构,比传到华尔街慢了几拍。
不是消息慢,是反应慢。
大漂亮证券交易委员会(SEc)的市场监管部,设在华盛顿总部三楼,走廊尽头是一扇没有铭牌的门。
威廉·约翰逊已经在SEc干了二十二年。
从尼克松时代到里根时代,见过1971年的券商倒闭潮,也见过1975年的佣金自由化。
他以为自己什么都见过了,直到助理把那份备忘录放在他桌上。
“威廉,你看看这个。
那个香港人说的,自动交易系统会在市场下跌时自动卖出,越卖越跌,越跌越卖。
没有人喊停,系统也不会喊停,只会卖到崩盘。”
约翰逊把备忘录拿起来,看了三遍。
不是因为他看得慢,是因为他不敢相信,有人能在一九八四年把一九八七年的事说得这么清楚。
他放下备忘录,摘下眼镜,看着窗外财政部大楼的灰色立面。
“这是谁写的?”
“cIA传过来的,总统的简报里提到了——那个省港人和巴菲特、索罗斯吃饭的时候说的。”
约翰逊把眼镜戴上,又看了一遍。
他把备忘录放进公文包,站起来。
“走!去交易所,我要见几个人。”
纽约证券交易所的监管办公室在地下二层,没有窗户,老式日光灯嗡嗡作响。
约翰逊到的时候,交易所的合规总监汤姆·赖利已经在等他了。
两个人坐在一张小圆桌旁边,咖啡是自动贩卖机买的,纸杯很软,烫手。
“汤姆,程序化交易现在占比多少?”
赖利把咖啡放下,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
“一九八二年不到百分之五,今年已经百分之十五了。
而且,还在涨。
所罗门、高盛、摩根士丹利都在搞。
没办法,单子多,速度快,快到人跟不上。
人跟不上,就只能用机器。”
约翰逊把备忘录从包里拿出来,推过去。
“你看看这个,白宫那边传过来的。
那个省港人说,系统会在市场下跌时自动卖出,越卖越跌,越跌越卖。
没有人喊停,系统也不会停,只会卖到崩盘。”
赖利打开看了很久。
他的手指在纸上轻轻敲了两下,节奏不快,像在算一笔还没到期的账。
“他说得对。
我们监测过,程序化交易有自我强化的特征。
市场跌,系统卖。
系统卖,市场跌。
死循环。
没有人干预,循环就不会停。”
“你们干预过吗?”
“没有。
因为没有任何法规授权我们干预。
系统是合法的,交易是合法的。
我们不能因为怕出事就关掉合法的系统。”
约翰逊把咖啡杯放下,纸杯里的咖啡已经凉了。
“如果出事了呢?”
“我们不能提前关,除非有书面授权。
只能出事了再关,我们可以盯紧点,尽可能第一时间关掉。
即便这样,市场也可能会崩。
到时候我们再救。
至于,救不救得回来——要看命。”
大漂亮商品期货交易委员会(cFtc)的办公室在华府,离SEc不远。
约翰逊的同行罗伯特·施特劳斯负责股指期货的监管。
他比约翰逊年轻十岁,但对市场的理解不比任何人浅。
他看了那份备忘录,沉默了很久。
“他说得对!期货和现货之间的套利程序,在市场下跌时会自动卖出期货,期货跌了,现货跟着跌。
现货跌了,程序再卖期货。
这个循环,没有人喊停,就不会停。”
“你们能叫停吗?”
“能,熔断机制。
跌到一定程度,停盘。
停盘了,人就能冷静下来。
冷静了,就不会乱卖。”
“你们设了熔断吗?”
“抱歉先生,没有。
因为没人觉得会跌到那个程度。”
约翰逊看着他,他也看着约翰逊。
两个人都不敢说话。
办公室的窗外是华盛顿的夏天,热浪从地面升起来,扭曲了远处的纪念碑。
“你觉得他说的会成真吗?”
约翰逊一脸担忧。
“会!
不是今天,就是明天。不是明天,就是后天。
但是出了事,有人会问,为什么没人提前说。
有人提前说了,我们也听到了,但我们无能为力。
做了,是干预市场。
不做,是失职。
特么的!怎么做都是错。”
约翰逊站起来,把备忘录放回包里。
“我去写报告。
建议加强监测,研究熔断机制。
我们能做的,也就这些了。”
芝加哥商业交易所(cmE)的董事长利奥·梅拉梅德是期货市场的传奇人物。
他看了那份备忘录,笑了。
不是嘲笑,是那种“这个省港人有点意思”的笑。
“他说得对,程序化交易是双刃剑。
平时提供流动性,出事的时候抽干流动性。
抽干了,市场就干了。
流动性干了,市场也就死了。”
旁边的人有些结巴地询问:
“先生,我们能做什么?”
梅拉梅德把备忘录放下。
“研究熔断机制。
跌到一定幅度,停盘。
只有停盘了,市场就能喘口气。
喘过气了,程序也就不会乱卖。”
“什么时候研究?”
“现在!不等了,等出事就晚了。”
监管层的报告在1984年秋天提交到了国会,建议加强程序化交易的监测,研究跨市场熔断机制。
报告在国会搁置了,没有人反对,也没有人支持。
后来有人问约翰逊,你信那个省港人说的吗?
约翰逊说,信不信不重要。
但他说的事,确实可能发生。
既然可能发生,就要早做准备。
准备了,不发生,是万幸,就算浪费。
不准备,发生了,那就是是灾难。
我选择浪费。
国会没选,他们选了等。
反正,监管者的反应,一向都很慢。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