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琳娜被送回公寓的时候,整个人像一袋被抽空了骨头的面粉。
两个女助理把她从车上架下来,穿过门厅,电梯,走廊,最后扔进卧室的床上。
她落进被褥里的声音很轻,像一片叶子飘进水塘,连枕头都没有弹起来。
女助理帮她脱了鞋,解开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又拉过被子盖到胸口。
她的手臂露在外面,手指还保持着微微蜷曲的姿态,像是随时准备再敲一次键盘。
艾琳娜足足睡了十六个小时。
第二天中午她醒过一次。
她翻了个身,看到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然后翻回去,闭上眼,又睡着了。
手从被子里伸出来,落在枕头旁边,指尖还在轻轻抽动,像是在梦中还在执行某个平仓指令。
第三天早上七点,她被饿醒了。
胃里像是有一团火在烧,烧得她整个人从床垫上弹了起来。
她坐在床上,头发乱得像鸟窝,衬衫的领口歪到了肩膀一侧,脸上压出一道印子,像是被枕头摁了一整夜。
她愣了几秒,然后慢慢转头,看见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一张纸条,还有一碟切好的苹果。
她端起水杯喝了半杯,然后拿起一片苹果咬了一口。
第一口下去的时候,她整个人僵了一秒,像是在重新确认“吃东西”这件事应该怎么做。
然后她笑了一下,笑了很久。
当天下午,老洛克菲勒出现在门口。
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开衫,里面是浅蓝色的衬衫,没打领带。
头发全白了,梳得很整齐,但鬓角处有几根翘着,像是出门前没来得及完全压平。
他身后跟着一个家庭医生,一个助理,还有一个拎着医疗箱的护士。
三个人站在走廊里,像一支精简到极致的小型医疗队,没有多余的行李,也没有多余的表情。
艾琳娜坐在床上,背靠着枕头,面前架着一张小桌板。
桌板上摊着一张纸,上面画着几条曲线,旁边写着几行数字。
她手里握着一支笔,笔尖悬在半空中,像是正在等脑子里的某个念头落定。
她抬起头,看见了站在门口的老人。
她的眼睛还是红的,眼底有血丝,两侧颧骨上的皮肤紧绷着,像是被那六天的连续运转磨去了一层光泽,露出底下一层更薄的皮肤,能隐约看到下面的毛细血管。
“爷爷。”
她叫了一声,声音不大,但还算正常。
老洛克菲勒站在门口,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大约五秒钟,从她发青的眼圈移到她消瘦的颧骨,再移到她握着笔的手。
那只手的指甲边缘有些发白,像是被用力压过什么东西。
他转过头,看了家庭医生一眼。医生会意,走上前,放下医疗箱,从里面取出血压计和听诊器。
“艾琳娜小姐,请把手伸出来。”
艾琳娜放下笔,把手腕伸过去。血压计的袖带在她上臂收紧又松开,医生看了一眼读数,然后拿听诊器听了几秒钟她的心跳。
他直起身,转向老洛克菲勒,声音压低,刚好够他听到:
“血压偏高,心率偏快,但都在可控范围内。没有心肌缺血迹象,没有脱水迹象,主要是疲劳过度和睡眠不足。
休息一周,正常饮食,避免咖啡因和酒精,应该能恢复。”
老洛克菲勒听完那串结论,没有点头,也没有道谢,只是看着医生说了一句:
“说人话。”
医生噎了一下,然后实话实说。
“就是累的,没有大碍。”
老洛克菲勒的肩线微微松了一寸。
那个变化很细微,只有站在他身后的助理能看见。
像是一座站了很久的钟楼,终于允许自己把重量从某一根承重的柱子上卸下一部分。
他走到床边的椅子上坐下,膝盖弯曲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他没有碰那张小桌板,也没有看那些曲线和数字,只是把目光落在孙女脸上。
“做了什么?”
艾琳娜把笔放下,手搁在膝盖上。
“做了六天交易。”
“什么交易?”
“剥头皮。”
老洛克菲勒沉默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林小福的操作,华尔街没有秘密。
高频短线,赚快钱,不留仓。
但他也知道那种交易有多耗人。他听说过几个这么操作的人,没有一个能坚持超过三年。
“赚了还是亏了?”
“赚了。一亿本金,六天,赚了七百八十万,收益率七点八。”
哦?
老洛克菲勒的目光在她的脸上停留了一会儿,像是在重新校准自己对眼前这个人的认知。
他没有立刻评价那个数字——七百八十万对他而言不算大钱,但他注意到那个收益率和时间的配比。
七点八,六天。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开口:
“他自己赚了多少?”
艾琳娜当然知道林小福的收益。
“二十多天,四十亿左右。最后六天他也在做,每天百分之十五到二十。”
老洛克菲勒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幅度很小,像是一根弦被拨动了一下又迅速归于平静。
他知道那个数字意味着什么——四十亿现金利润,在一个月内,由一个人在公开市场上合法赚取。
绝不是什么狗屁运气。
他坐在那把椅子上,看着面前的孙女,心里正在重新审视一些他早就知道但从未放在一起考虑过的事情。
他想起艾琳娜小时候的样子,跟她父亲最像,安静,好强,不轻易服软。
他从来没有担心过她会走错路,他只担心她会走得太快,快到让周围的人跟不上她,然后觉得她太锋利。
但现在他看见的是另一种东西。
那种锋利还在,但被磨过了,被一种他无法完全理解的方式重新锻造过。它不像以前那样外露了,而是变成了一种更密实的质地。
“艾琳娜。”
他的声音比刚刚低了一些。
“你跟我说说,他这个法子,能不能让别人也用?”
艾琳娜靠在枕头上,想了几秒钟。她已经听出爷爷话里的意思了——他问的不是“你会不会继续做”,他问的是“这个系统能不能搬走”。
“能。”
她肯定地点点头。
“他那套东西不是靠天赋做的,是靠训练。他把每一步都拆成了可以反复练习的动作。
盯盘口,找失衡,进场,出场,错了就砍,对了就跑。每一个动作都可以练到肌肉记忆。”
“那你练了多久?”
“正式上手之前,看了三个月的数据,做了两个月模拟。
真正开始做的时候,还是觉得不够。
六个交易日,每天像被人按在水里,脑子快烧干了才能保持那种速度。”
她顿了顿,然后补了一句:
“但我在第三天就意识到一件事——如果我能在这种强度下撑过六天,以后所有需要保持冷静的事情,我都不会怕了。”
老洛克菲勒坐在那里,没有立刻接话。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不是在观察什么具体的风景,而是在让那几个数字在他的脑子里缓慢地滚过。
四十亿,七点八,六天,三个月,两个月……
他见过太多聪明人,也见过太多被聪明人用聪明方式骗走钱的人。
但他注意到一件事——林小福没有教艾琳娜怎么赚大钱。
他教她怎么在压力下做出决定,怎么在亏损时保持执行,怎么在连续五天高强度消耗后,仍然能在第六天进场并活着走出来。
“他的这套东西……”
老洛克菲勒顿了一下,像是在挑一个准确的词。
“能教给多少人?”
“理论上,不限。但这套东西挑人。不是谁都撑得住。”
“怎么挑?”
“先扔一堆数据给你,看三个月,你能看出什么。然后让你模拟,犯错,修正,再犯错,再修正。最后才让你碰真钱。
每一步都有门槛,跨不过去就留在原地,跨过去了才能往前走。”
老洛克菲勒点了点头。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天花板某个角落,像是一台正在缓慢运转的机器在处理一组刚刚输入的数据。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七十年前,我父亲告诉我,洛克菲勒家的人最值钱的不是钱,是判断力。
钱可以被拿走,资产可以被清算,但判断力只要还在,就总能重新站起来。”
他转过头,看着孙女。
“你觉得,他的判断力是练出来的,还是天生的?”
艾琳娜没有丝毫犹豫。
“练出来的。他虽然很有天赋,但也靠纪律。他的纪律已经变成了一种自动运行的程序,不需要思考,只需要执行。
那种东西没法天生,只能通过反复训练,把某一种行为模式固定在身体里。”
老洛克菲勒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了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艾琳娜,像是要用那几秒钟的间隙让自己确认一件事。
他回到床前时,声音恢复到了平常的语调,只有最熟悉他的人才能听出底下多了一层东西。
那不是激动,而是某种更接近于“谨慎的期待”的东西。
“他教你的那套东西,你认为可以复制吗?不只是你,不只是他,而是一个能持续产生交易员的系统。”
艾琳娜看着他的眼睛。
“他在大摩已经跑通了。第一批操盘手已经训练完毕,第二梯队正在培养。
安德鲁和艾米莉亚还在学基础,但他们的进度比我这批人快,因为他们更早接触那套思维逻辑。”
“你觉得,这套东西能搬到洛克菲勒家来吗?”
艾琳娜停顿了两秒。
“能,但需要他同意。那套系统的核心不是交易策略,是他搭建的训练流程。
没有那个流程,复制出来的只是样子,不是内核。
而且,那个叫艾米莉亚的女孩,就是洛克菲勒的旁支。”
老洛克菲勒点了一下头,没有再追问。
他站了一会儿,伸手把床头柜上那杯已经凉透的水换了一杯热的,放在原来的位置,然后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好好休息。等你好了,过来跟我说说,那个训练流程具体怎么搭的。”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
消息传得比预期快。
艾琳娜在交易室里的六天表现,原本只有大摩四十七层的人亲眼看见。
但华尔街的通讯网络从不靠眼睛传输信息。
它靠的是数字、账户变动、以及那些在收盘后依然亮着灯的办公室里来回拨打的电话。
9月30日,星期天傍晚。
苏菲公寓的客厅里,电话响了三次。
前两次她没接,第三次的时候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然后拿起了听筒。
父亲。
老摩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比平时低了一些,像是在一间没有开灯的房间里打的。
艾琳娜的事,我听说了。
苏菲没有接话。
她还好吗?
醒了,吃了东西,老洛克菲勒去看过她了,医生说没有大碍。
老摩根沉默了两秒。
六天,百分之七点八,累成那样——值吗?
苏菲没有立刻回答。
她知道父亲问的不是艾琳娜值不值,他问的是那套交易模式本身值不值得让一个人付出那样的代价。
她自己的原话是:第三天我就知道,如果能撑过这六天,以后所有需要保持冷静的事,我都不会怕了。
你信吗?
我信。
为什么?
因为她撑过来了。
她第一天赚了两百多万,第三天亏过二十万,第五天状态临界,最后一天是靠身体惯性做完的。
她不是没遇到困难,是遇到困难之后没有停。
那就是说,那套方法确实能练出东西来?
能。但练出来的不只是交易能力,还有那种可以在极限状态下持续判断不崩溃的耐力。
电话那头停顿了几秒。苏菲能听见父亲翻开笔记本的纸张摩擦声,动作很轻,像是怕弄出什么声响。
她训练了多久?
看数据三个月,模拟两个月,然后上真盘六天。
中间有没有被淘汰的风险?
每一步都有。三个月看完数据如果看不出东西,就不用继续了。模拟阶段如果犯错之后没有修正,也会被拦住。
那她现在算合格了?
苏菲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想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算入门了。离合格还有一段距离,但她已经知道那条路怎么走了。
电话那头又是好一阵的沉默,然后老摩根问出了他真正想问的问题:
他现在收了几个人?
操盘手三十个,全职训练。第二梯队两个,安德鲁和艾米莉亚,还在看数据。
他打算把这件事做大?
苏菲听出了父亲语气里那种极克制的谨慎。
他不是在问她林小福有没有这个计划,而是在问这件事是否有扩张的可行性。
等这边彻底跑通了,他会收培训费。
收培训费?
老头有些不可思议,这个家伙已经想到这一步了?
对。把那套训练流程做成可付费的课程,一批一批带人。
老摩根没有立刻回应。
收多少?
还没定。
那是你还没问,还是他没说?
是他还没定。他要先看艾琳娜这一批能走到什么程度,再根据实际训练成本来定价。
训练成本包括什么?
包括数据收集、系统搭建、操盘手培养周期、以及淘汰率。
他不是在收学费,他是在卖一套已经被验证过的判断力训练体系。而且,他一定收得比任何商学院都贵。
老摩根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出了一句让苏菲都意外的话。
如果体系成型了,摩根家有人想进去学,有没有优先通道?
苏菲端着听筒,没有马上回答。
她知道父亲不会轻易开口提这种要求——他能说出这句话,说明他已经在心里把那笔账算过了。
艾琳娜那一次,算是试运行。等正式招生开启,需要按流程走。不过,如果摩根家的人能通过前两轮筛选,他不介意优先面试。
谢了,苏菲。
电话挂断后,苏菲把听筒放回座机上,在黑暗的客厅里站了片刻。
窗外曼哈顿的灯火在玻璃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晕,映出她微微翘起的嘴角。
她知道,父亲那句不是为她,而是为她选的这条路。
与此同时,上东区一座联排别墅的客厅里,一场没有邀请函的聚会正在进行。
壁炉里的火没有点,但桌上的威士忌已经开了第三瓶。
七个中年人散坐在沙发和扶手椅上,烟雾从几根雪茄顶端缓缓升起,在落地灯的黄光里扭成模糊的丝带状。
洛克菲勒旁支的一位投资主管把雪茄搁在烟灰缸边缘,压了压烟头,然后开口:
我听说老洛克菲勒今天下午亲自去看她了。
消息没断过。
回答他的是摩根大通的一位高级副总裁,嗓音像被砂纸打磨过。
他带了医生和护士。看完之后没有多说,只是让她好好休息。
那说明他觉得她没事。
也说明他觉得这事值得他亲自跑一趟。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有人端起威士忌喝了一口,冰块碰在杯壁上发出清脆的咔嗒声。
我得到的数据是——六天,一亿本金,七百八十万利润。
虽然不算顶尖,但考虑到她第一次上真盘,这个数字很能说明问题。
我第一次上真盘的时候,亏了百分之三。
我亏了百分之五。
我差点把账户清零。
几个人交换了一下眼神,那种眼神里没有嫉妒,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
他们不是没见过赚钱的人,但他们没见过谁,能把这种赚钱方式系统化到可复制程度的。
那她为什么累成那样?
因为那套打法吃人。
一位曾在所罗门兄弟做过交易的老手靠在椅背上,手里握着空酒杯,目光落在壁炉上方的画框上。
高频短线,不留仓,天天盯着盘口,连续六个交易日。那不是脑力劳动,那是体力活。而且是一天跑六个小时的马拉松。
那如果换一个人来做,换个耐力更好、抗压能力更强的人……能不能做得比她好?
理论上可以。但那套系统挑人,不是谁都撑得住。她撑住了,说明她至少在那个系统里是合格的。
那其他人呢?她那一批三十个操盘手,是不是都经过了同样的训练流程?
不完全是。那三十个人是直接上岗的,没有经过她那种系统训练。
她是第一批完整走完三个月看数据、两个月模拟的人。
房间里的空气像是被这句话压缩了一下。
有人把手里的雪茄重新点燃,吸了一口,然后缓缓吐出。烟雾在灯光中散开,形成一片模糊的屏障。
也就是说,以后从他那个系统里走出来的人,起点会比现在这批操盘手高。
对。而且高不止一档。
沉默再次降临。
这座联排别墅里的每个人,都或多或少接触过林小福。
有人买过他发行的票据,有人通过大摩的渠道跟过他的单,有人在德州帮的晚宴上和他握过手。
他们知道这个人能赚钱,但他们今天第一次确认——
这个人正在量产能赚钱的人!
那他准备怎么卖?
他说要收培训费。
多少?
还没定。
你觉得会是多少?
比哈佛商学院贵。
没人反驳。
其中一个人把酒杯放在桌上,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声音平缓。
我有一个侄子,二十三岁,刚从普林斯顿毕业,数学不错,脑子也快。我想送他进去。
你确定?艾琳娜累成那样,你舍得让你侄子去?
舍不得。
他顿了一下。
但如果他能在那个系统里撑过来,那我这辈子的钱就有人替我看住了。
房间里没有人笑,他们都明白这句话的份量。
又过了几秒,另一个人开口了。
等他开始收费,我第一个报名。
第二天上午,苏菲的座机上收到一条留言。留言只有一个名字和两个数字,没有署名。
她看了那条留言,然后拨通了林小福的电话。
上东区那帮人已经在排队了。
排什么队?
等你收培训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