锚亲自跑了趟柜台,那副线手套落在了现场。
物证科连轴转了一通宵,总算是把结果给弄出来了。
手套虎口的老茧层里,检出了桐油的成分。
火场的助燃剂,用的也是这桐油。
“烧物证的,跟去取信托的,根本就是同一人。”苏瑾盯着报告说。
“少指的左手,船上的步态,桐油,还有老火柴...”沈峰手里的笔往下重重一划,“咱追了整整十天这个‘锚’...”
“不是俩。”
“自始至终,全是一只野狗。”
屋子里顿了顿,冷清了半晌。
“那殡仪馆里头给烧掉的那个,又是谁??”
“侯德柱。”沈峰点出名字,“个真尸体,套了个假名,替锚把死给顶了。”
“锚还活的挺好,可他原先的身份,已经死绝了。”
“没了身份的人,才最要命。”关组长沉着声,“他谁都不用躲,警察也犯不着避。”
“谁都用不着他躲。”
“那他还亲自跑到柜台取钱??!”雷刚满脸的想不通,“这不是明摆着往枪口上撞吗?!”
“所以我才讲,这孙子急了。”沈峰死死盯紧白板。
“锚在道上滚了二十三年的规矩,从来都是先动刀,后算账,自己打死都不踩进柜台一步。”
“现在他自己反倒贴着柜台站着了。”
“这笔钱,绝对有比规矩要紧得多的用处。”
“啥用处?!”
“腊月里的那一单买卖。”沈峰一个字一个字吐的格外沉,“前头候着的这一单,急着用钱。”
“雇人,买路,再加上封口,全得要是现钞。”
“他在四处凑钱。”
.......
想抓锚,得先砍断他长在外头的那双耳朵。
沈峰转过话头:“临川这一趟他敢来,就是吃准了不知道柜台外头蹲着咱。”
“可咱这次布点蹲守,从头到尾都没走漏过一丝风声。”
“他晓得咱在查信托。”
“偏偏不知道咱们死守在北街网点。”
“这意思就是...”苏瑾把话接过去,“他那双眼睛,根本就伸不进经侦这条线里头。”
“对。”沈峰点了点头,“那通打了就一分半的电话,咱顺藤摸瓜查了这么多天....”
“该收网了!!”
眼睛,指定就长在名单流转的节骨眼上面。
专案组的核心名单,证人转移的路线安排,还有案子的排期进度......能一眼瞅见这几样东西的人,双手双脚都数得过来。
沈峰把经手人员的名单往白板上面一扣。
挨个的往下筛。
等筛到第七个名字的时候,苏瑾的手指猛的停住了。
“小骆。”
“外聘来的资料员,在这儿干了满四年。”她飞快调出档案,“专案组的会议记录全是他在归档,证人转移备案,也必须从他手里过上一道。”
“咱换章改了双岗之后,名单的纸面流转可全停了。”
“偏偏只有他...”
“他一直都有正当由头接触到这份名单。”
雷刚腾的一下站直了身子:“人去哪儿了?!”
“赶巧了,他今天正好轮休。”
“手机定位呢?!”
“早关机了。”
沈峰一把拽过外套:“直接扑他家!!”
.......
小骆租的那套破烂房子,就在城南那片老家属院里头。
门板拍的震天响,屋里没半点动静。
直接撬锁破门。
屋里头,行李才刚收拾到一半,床上的被窝摸着还是温热的。
人逃出去还没满一个钟头。
“追!!”雷刚眼珠子熬的猩红。
车站,机场,各个高速口子,瞬间全部给布控了下去。
等熬到了第三个小时,长途车站那边总算传来了消息。
“人给按住了!!”
“买的去临川的票,脚刚踩上车门就被咱按倒在地上了。”
“他身上搜出啥来了??”
“就拎了个挎包。”车站那头喘着粗气回话,“包里没现钱,也没多余的票。”
“就一部旧手机,塞了两件换洗衣服。”
“人老实不??”
“没怎么挣扎。”那头停顿了会儿,“上车前,他还直勾勾回头瞅了几眼。”
“瞅啥呢??”
“瞅着车站大门口。”那头讲,“瞧着跟在等啥人似的。”
“等了半天,连个人影都没等来。”
“他自个儿嘴里叨咕了一句,这才上的车。”
“叨咕啥了?!”
“没太听得清。”那头回道,“就听准了俩字。”
“‘完了’。”
沈峰握紧了听筒,半晌没说出一句话。
小骆死等的,是跑来接他跑路的人。
可接他的人,根本就没露面。
楼里的老规矩从来都是这样。用得着你的时候,叫你一声自家人。
用完了,你就是路上一脚踩过去的烂泥巴。
“翻出个信封。”
信封给当场撕开。
里头塞着一叠现钞,还有张折的整齐的白字条。
字条上面,印着一行工整的打印字体。
“名单照旧。腊月里那一单,候着。”
沈峰死死盯着那张字条。
全是机打的字,查不出一点源头。
可就在字条的最末尾处,落着个手写的字迹。
“妥。”
就这么独独的一个字。
“拿去比对笔迹。”他声音冷的发沉,“跟泊费单子、殡仪馆的签字,还有之前所有左手写出来的字迹...”
“全给我对上一遍!!”
笔迹鉴定的结果,当天后半夜就被加急送了过来。
技术员抓着那张报告纸,指头都在直抖。
“沈组,这个‘妥’字...”
“跟泊费单上‘罗长顺’那三个字,还有殡仪馆登记簿上的签名...”
“出自同一只左手。”
“绝对是特意练过的左手笔迹!!”
屋里头,一圈人的呼吸猛的沉了下去。
“名单照旧。”苏瑾把字条轻轻往桌上一扣,“落款,写了个妥。”
“这妥字,就是他递给上头报平安的信儿。”
“小骆栽了,名单泄了底,他心里比谁都门清。”
“他就回了这么一句。妥。”
“这啥意思??”
“意思是说,”沈峰眼底泛着冷意,“他把外头全安排妥当了。”
“小骆这颗棋子说丢就丢了,可整盘棋局...”
“半点都没乱。”
“他还在踩着规矩往前挪步子。”
“腊月里的那一单大事,”他一个字一个字砸出来,“照常干!!”
.......
小骆给拽回了专案组,往审讯椅上一押,两腿肚子就跟筛糠似的不停乱抖。
压根就没等开审,他就哭爹喊娘全吐了。
“我真不是楼里的人啊...”他扯着嗓子喊,“我就是个打杂的资料员,我就图那两个钱,给人抄抄名单看...”
小骆,四十一岁,在这行里熬了整十年。
四年前离的婚,孩子判给了前妻。
“头一回拿信封,是在四年前。”他交代着,“那会儿手头紧的要命,欠了一屁股网贷。”
“单位储物柜里冷不丁多出个信封,整整五千块现钞。”
“我还当是哪个糊涂蛋塞错了地方。”
“过了两天,柜里又给塞进来一张纸条。”
“‘名单,候着。’”
“我打那时候起,就算彻底上了这艘贼船了。”
“整整四年时间,每个月领一个信封,五千块。”
“到了后头慢慢涨到八千。”
“中途你就没想过撒手?!”
“我想过啊!!”小骆鼻涕眼泪抹了一脸,“前年我就琢磨着收手。”
“结果那个月柜里直接塞了一万整。”
“纸条上写着呢:‘拿了四年钱,现在想收手,晚了。’”
“我给吓破了胆...”
“他们连我肚子里想收手都摸的明明白白。”
“你那双贼眼,”雷刚重重拍着桌子喝问,“除了偷瞅名单,平时还盯啥?!”
“盯人...”小骆哆嗦着喊。
“证人转移的时候,看是谁押的警车。”
“专案组开大会,看哪个领导最后一个跨出门。”
“沈组长...”他抹红了眼眶抬起头,“你们换章搞双岗那天,我就晓得早晚得有今天这一遭。”
“可我总想着,就赌最后这一下。”
“只要熬过了腊月,我就彻底远走高飞。”
“我可等不及你逃。”沈峰走近了两步盯着他,“你也知道腊月里有桩大买卖。”
“背后的钱到底是哪个出的??”
“不知道,真不知道!!”小骆拨浪鼓似的不停摇头,“每个月都是长途车站储物柜,留上一个信封。”
“具体哪个柜子?!”
“城西长途车站。”
“我把名单复印件塞进去,过上几天,信封就搁在里头了。”
“你一次都没碰见过接头的人??”
“连个鬼影都没见过。”
“电话也没打过?!”
“从不打电话。”小骆颤着声,“全凭字条传话。”
“来来回回就这么一句:老三样,候着。”
“直到上个月,纸条上的字变了。”
“改写成啥了?!”
“改成...”小骆猛的咽了下一大口唾沫。
“‘腊月里,有一单大的。’”
“‘盯紧名单上,哪个的名字排在头一个。’”
审讯室里头,空气一下子沉的压人。
沈峰慢慢站直了身子。
“那份名单上面,排头一个的是谁?!”
“是...是商百川!!”小骆的声音抖得快要破音,“保护性羁押的排期表上,他就是头一个...”
“我把表塞进柜子后的第三天,信封里特意多塞了五百块钱。”
“我...我就为了贪图那五百块零花钱啊........”
沈峰没再多听半句废话。
他大步跨出了审讯室,扭头就冲跟上来的雷刚下了死命令。
“名单全盘给我重排!!”
“商百川的保护性羁押程序,立刻提前!!”
“原定腊月底的那套转移方案,全部作废!!”
“今晚连夜转移!!”
“转去啥地方??”
“连我都别通知。”沈峰咬着牙,把声音压的极低,“知情面给我缩到最小。”
“这双眼睛虽然给拔了,可楼里藏着的眼线...”
“绝对不止这一双!!”
雷刚掉头撒腿就跑。
沈峰顺着走廊往外走,一边急步走,一边飞快拔着号码。
头一个电话打给韩若冰。
占线。
第二个电话打去看守所的值班室。
还是占线。
他的步子越迈越急。
快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值班台上的座机猛的炸响了!!
值班员一把拽起听筒,刚听了半句,脸色唰的变白,一抬头瞅见沈峰,赶紧把话筒递了过去。
“沈组,看守所打过来的应急电话!!”
“商百川...”
“他在里头都绝食整整三天了。”
“可就在刚才,”值班员的声音绷的死紧,“他突然开口说了话。”
“就丢下一句话。”
“他说...”
“‘让沈峰过来。’”
“‘腊月二十六那天的事...’”
“‘我只冲着他一个人开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