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皇帝压下心头的震撼,语气急切,甚至带了几分试探。
胡亥深吸一口气,调整呼吸,目光清澈地看向前方。
他并不怯场,反而愈发从容。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声音不大,却字正腔圆,每一个音节都像是敲在众人心坎上。
朝堂之上,气氛骤变。
有老臣闭目凝神,似乎在细细品味其中的奥妙。
也有大臣满脸惊愕,频频回头看向站在高台之上的楚君。
他们实在想不通,这个平日里只会惹是生非的少公子,怎会有这般才情?
最震惊的,当属李斯。
这位法家代表人物,此刻嘴角微抽,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这篇文字,绝非凡品!
四字一句,对仗工整,毫无重复用字!
虽然意境不如三字经那般深邃厚重,但作为蒙童启蒙,简直是天作之合!
朗朗上口,过目不忘。
胡亥并未停歇,继续流畅背诵:
“府罗将相,路侠槐卿。
户封八县,家给千兵……”
话音未落,嬴政猛地抬手。
“够了!”
这一声断喝,让全场一凛。
嬴政盯着胡亥,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这究竟是祖宗显灵,还是另有隐情?
回想当初,他将胡亥交给楚君时,心里根本没抱太大希望。
在他眼里,胡亥顽劣不堪,难成大器。
交托给楚君,不过是希望能有人管束一二,磨去他的戾气。
即便不成才,只要不祸乱朝纲,做个闲散王爷也好。
可如今呢?
看着眼前侃侃而谈的儿子,嬴政心头火起。
赵高!
那个该死的宦官!
自己信任他才托付后事,结果他却把胡亥教成了这样?
不对……
嬴政转头看向楚君,眼中闪过一丝敬畏。
什么叫仙家手段?
这就是!
他原本只求胡亥修身养性,不求闻达于世。
没想到,楚君直接给了他一份大礼!
千字文,三字经。
这两部作品,足以让楚君名垂青史,在文坛占据半壁江山!
而现在,仅仅只是开始?
未来是否还有更多惊世之作?
蒙毅呆立原地,心中五味杂陈。
他彻底服了。
眼前的千字文章,篇篇珠玑,深入浅出。
比起李斯等人那些晦涩难懂的典籍,这套教材简直是为孩童量身定制。
普通人读起来都觉吃力,稚童更是无从下手。
但楚君的着作,通俗易懂,蕴含的道理却不浅薄。
能把高深的学问讲得如此简单,这才是真正的大家风范!
蒙毅忍不住在心中呐喊:
楚教授,牛!
此前还有一群大臣,借着弹劾楚君之名,行打压之实。
此刻,风向突变。
众人脸色变得比翻书还快,仿佛之前从未说过任何重话。
溢美之词,如潮水般涌来。
胡亥早已备好抄本,双手呈递上去。
嬴政接过竹简,仔细翻阅,眉宇间的阴霾散去不少。
他抬起头,问道:
“这段时间,你都在钻研这些?”
胡亥放下手,神色认真:
“回父皇,不全然如此。”
嬴政眉头一挑:“那你学了什么?”
胡亥挺直腰板,一字一顿:
“种地。”
大殿再次陷入沉默。
嬴政愣在原地,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
种地?
这也能学出花来?
“所以,你方才是在钻研农桑?”
提及胡亥的旧事,楚君并非全然不知。
那日小公子用餐时嫌恶青椒辛辣,竟当众将其倾倒。
楚君当即立规,罚他亲手栽种。
彼时胡姬得知,气得浑身发抖,扬言要砍了楚君的脑袋。
身为少公子之师,岂容这般折辱?
若非老赵反应极快,反手一记耳光扇得她清醒,恐怕宫墙之内又要见血。
斩楚君?
秦始皇听闻此言,心中怒火更甚:朕若不先杀你这疯妇,难解心头之恨!
自此,胡姬被禁足深宫,至今未敢踏出半步。
她哪里懂得,在始皇帝眼中,楚君的分量远在她之上无数倍。
况且,楚君此举分明是为打磨胡亥骄纵的性子。
非但无罪,反而有功。
正因从小被溺爱过度,胡亥才落得如今这副模样。
只是这些内情,楚君并不清楚。
难道说,楚君当真只是为了教皇子种地?
胡亥重重点头,“先生言,欲学何技便授何技。
诵读三字经、千字文不过是基础,臣真正的功课,乃是农耕之道。”
说着,他双手捧起一叠纸张呈上,“父皇请看,这都是孩儿的观测日志。
您可莫要轻视农事,其中奥妙无穷。
您瞧,黄瓜的种子,竟藏在果实之中!”
秦始皇闻言,神色微滞。
实验报告?
这孩子日后真要投身田间地头?
虽大秦以农立国,但让一位金枝玉叶的少公子去搞种植,传出去岂不让人笑话?
他接过那叠厚厚的纸张,目光扫过。
身后群臣好奇不已,纷纷上前围观。
几位站得远的官员索性踮起脚尖,伸长脖子想看个究竟。
纸上绘满了各式草木瓜果的图谱。
笔触虽显稚嫩,却清晰可辨。
“这是番茄?”
有人疑惑发问。
“那是黄瓜无疑。”
另一人笃定道。
“此乃胡萝卜!”
还有人认出了作物。
秦始皇越看越是心惊。
他大致猜到了这“报告”
的含义。
每一页都详细记载着植株每日的生长变化。
乃至浇水量、施肥种类、当日阴晴……皆无遗漏。
详实程度令人咋舌。
整整百余页纸,摞在一起颇为厚重。
“这些……皆是先生让你记录的?”
秦始皇语气中带着几分难以置信。
此时,楚君实在饿得前胸贴后背。
再任由始皇帝这样盘问下去,今日这顿饭是别想吃了。
他适时开口打破僵局:“陛下误会了。”
“这些都是胡亥一时兴起之举。
臣不过顺应他的兴趣稍加引导,告知记录之法罢了。
其余琐事,全凭他自己动手完成。”
起初,胡亥对种青椒极为抵触。
但随着时间推移,他的心态悄然改变。
亲眼见证微小的种子破土而出,在自己每日浇灌下长成嫩苗……
直至如今硕果累累。
这才是最令他雀跃的地方!
从青椒到番茄,再到黄瓜,皆是他亲手培育而成。
除却楚君偶尔点拨几句,其余全部亲力亲为。
那种静待花开、收获果实的喜悦,绝非任何金银赏赐所能比拟。
胡亥此刻才真切地触摸到了活着的实感。
有用。
这两个字像烙铁一样烫在他的心口,却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踏实。
比起以往那个只会吃喝玩乐、手无缚鸡之力的废物皇子,现在的他,能弯腰,能流汗,能在这片土地上留下脚印。
四周死一般的寂静。
连风声都似乎停滞了。
那些曾经轻视农桑的权贵们,此刻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谁敢再嗤笑种田是下贱之事?
这哪里是种地?
这是在大秦的基石上,又添了一块坚不可摧的砖石!
那份详尽的记录摊开在案几上,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写满了日期的更迭与作物的生长轨迹。
甚至连土壤的配比、灌溉的频率,都记录得清清楚楚。
若是将此法推行至九州四海,何愁百姓吃不饱饭?
秦始皇的手指摩挲着粗糙的纸面,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老人的眼眶有些发红。
“朕……”
声音沙哑,带着难以掩饰的震动。
“一月之期,你竟让朕刮目相看。”
“收拾东西,随朕回咸阳宫吧。”
老赵动了恻隐之心。
眼前的少年,褪去了娇气与浮躁,眉眼间多了几分沉稳与坚毅。
若能好好雕琢,将来必是撑起大秦江山的栋梁之才。
就在众人以为大局已定,准备恭送皇子的瞬间。
一道清朗的声音,如惊雷般炸响。
“儿臣,拒绝回宫!”
全场倒吸一口凉气。
百官面面相觑,有人甚至吓得跪伏在地,生怕触了龙颜大怒。
就连站在一旁的扶苏,眉头也紧紧锁起,眼中满是错愕。
前几天还哭喊着要回家的孩子,怎么突然变了性子?
秦始皇眯起双眼,目光如鹰隼般锐利:“理由?”
胡亥挺直脊背,不卑不亢地行了一个大礼。
“孩儿要等这批作物成熟收割,方可离去。”
“楚教授曾言,万物皆有其位,农桑乃立国之本。”
“当年 凭此积蓄粮草,横扫六国,奠定万世基业。”
“儿臣自知才疏学浅,不及长兄扶苏那般文武双全。”
“但既为大秦皇子,便不能只做温室里的花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