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没停。
黑市的街道变成了烂泥塘。
陆长歌裹着破布袍子,顺着屋檐底下的阴影往回走。
草鞋早烂了。泥水夹着碎石子,磨得脚底板生疼。
他背后那个五十斤重的帆布包,把肩膀勒出两道血痕。
包里装着微型反应炉。
刚才在洞府抢来的星辰沙,被他死死捂在怀里。隔着衣服,能感觉到玉盒的冰凉。
得赶紧回出租屋。把星辰沙加进反应炉,平复那狂躁的能量。
然后再去铁骨阁买玄铁。
他低着头,转进一条挂满红灯笼的窄巷。
巷子很窄,只能容两个人勉强错身。
迎面走来一个人。
戴着宽大的竹斗笠。身上披着一件灰扑扑的蓑衣。
这打扮在黑市很常见。但这女人走路的姿势不对。
太稳了。
黑市的散修走路都习惯弓着腰,防着随时飞来的暗器。这人却腰背笔挺,每一步都踩在青石板的正中。
蓑衣宽大,却掩不住底下惹火的曲线。胸口将粗糙的麻草顶起一个惊人的弧度。
一阵风吹过,蓑衣下摆扬起。
露出一截紫色内衬。袖口上,用金线绣着流云纹。
陆长歌眼皮跳了一下。
凌霄剑宗。
他现在看到这四个字就觉得反胃。
他往墙根靠了靠,把脸上的烂泥面具往下压紧。打算贴着墙溜过去。
两人擦肩而过。
一股好闻的冷梅香,混着雨水味飘进陆长歌的鼻子。
错身的那一秒。
帆布包里的反应炉,发出一声轻微的“嗡”鸣。
微型核聚变的高温能量,透过铅层,泄露了一丝波纹。
斗笠女人的脚步停了。
慕容绯站在雨里。手里捏着两根刚买的烤肉签子。
她转过头,盯着陆长歌的背影。
刚才那一瞬,她察觉到了一股从未见过的能量波动。
不是灵力,不是魔气。
那是一种纯粹的、狂暴的热量。被压缩在一个极小的空间里。
“绝世火系法宝。”她脑子里冒出这个念头。
她是凌霄剑宗宗主。看上的东西,从来没有得不到的。
“站住。”
清冷的女声在巷子里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陆长歌假装没听见,脚步加快。
“铮。”
一声剑鸣。
一柄连鞘的长剑横在巷子前方,挡住了去路。
慕容绯转过身,竹斗笠微微抬起。露出一截光洁白皙的下巴,和红润的嘴唇。
“我让你站住。聋了?”
陆长歌停下脚步。
肋骨断裂的地方隐隐作痛。他搓了搓手指上的泥。
“有事?”他压着嗓子,声音沙哑难听。
慕容绯没废话。
她抬起手,丢出一个钱袋。
钱袋在空中划过一道抛物线,“啪”地掉在陆长歌脚边的水坑里。溅起一片泥水。
泥水打在陆长歌的裤腿上。
“包里的东西,我要了。”慕容绯语气平淡。
像是在施舍。
“这里面是五百块中品灵石。够你这种炼气期散修挥霍半辈子。”
陆长歌看着水洼里的钱袋。
中品灵石。确实是笔巨款。
但他最恶心的,就是这种高高在上的施舍态度。
以前在清冷峰,楚冷月每次扔伤药,也是这种高高在上的死样子。以为丢几块骨头,别人就得感恩戴德。
陆长歌抬起脚。
踩在那个装满灵石的钱袋上。用力碾了两下。
“不卖。”
说完,他绕开慕容绯的剑,准备往外走。
慕容绯斗笠下的眉头紧紧拧在一起。
一个炼气期的黑市老鼠,敢踩她的钱袋,还敢拒绝她?
“敬酒不吃吃罚酒。”
慕容绯冷哼一声。
她没有拔剑。只是释放出一股威压。
她刻意把化神期的修为压制在了筑基期大圆满,生怕把这个炼气期的小子直接压死。
空气瞬间变得粘稠。
半空中的雨丝悬停了。
庞大的灵压像一座铁山,直挺挺地砸在陆长歌背上。
陆长歌膝盖一弯。
断裂的两根肋骨发出不堪重负的错位声。喉咙里泛起一股腥甜。
他咬紧牙关,硬生生把血咽了回去。强撑着没跪下去。
背上的帆布包越来越沉。
“脾气还挺硬。”慕容绯往前走了一步。
红唇勾起一抹冷笑。
“我劝你乖乖把东西放下。免得吃苦头。本姑奶奶看上的东西,还没人能带走。”
陆长歌盯着地面青石板上的裂纹。
这群练剑的娘们,是不是都有脑部疾病?
修仙界就不讲一点物权法了吗。
他缓缓直起腰。手伸进破布袍子的口袋里。
“想要?”
陆长歌声音低沉。
“行。我给你个好东西。”
慕容绯以为他服软了,收起了几分威压。
“算你识相……”
陆长歌的手从口袋里抽了出来。
手里攥着一个死沉的铁球。
表面坑坑洼洼,用生锈的铁皮拼接而成。顶端留着一根拉环。
这是他昨晚用废料随手做的。里面塞满了高浓度的镁粉和荧光草汁液。外壳刻了一个微型的“聚光阵”。
没杀伤力。但效果绝对炸裂。
大号灵光闪光弹。
慕容绯看着那个破铁球,眉头皱得更深。
“这是什么破烂。你敢耍我?”
陆长歌大拇指勾住拉环。
猛地扯掉。
然后把铁球朝慕容绯脚下用力一砸。
“看仔细了,姑奶奶。”
“砰!”
铁球砸在青石板上,瞬间炸开。
没有爆炸的冲击波。只有光。
纯粹的、刺目的、剥夺一切视觉的白光。
这道光比正午的太阳还要亮上一万倍。镁粉燃烧配合聚光阵,将方圆十丈的巷子瞬间照成了瞎子的世界。
慕容绯根本没防备。
她引以为傲的神识和视觉,在这一瞬间被彻底剥夺。
眼前只有一片惨白。
视神经传来一阵针扎般的剧痛。
“啊!”
慕容绯惨叫一声。手里刚买的烤肉签子掉进泥水里。
她双手捂住眼睛,踉跄着后退,后背重重撞在巷子的青砖墙上。
身为化神期大能,她的本能反应极快。
护体罡气瞬间爆开。震碎了周围十米内的所有雨滴和砖石。
但没用。这种纯物理加阵法的强光,无视了她的灵力防御,直接作用在视网膜上。
白光中,陆长歌闭着眼,熟练地摸黑转身。
他冲着巷子里喊了一嗓子。
“脑子有病就去治!少在大街上发癫!”
骂完。
他撒丫子狂奔。顺着熟悉的黑市小道,七拐八拐,钻进了一条臭水沟旁边的小巷。跑了。
巷子里。
白光渐渐散去。
慕容绯靠在墙上,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这辈子她都没这么狼狈过。过了足足半盏茶的功夫,视线才勉强恢复了一点焦距。眼前还有大片大片的黑斑在晃。
她放下手。
眼眶通红。眼角挂着生理性的泪水。
地上那个破铁球成了一滩废铁渣。那袋中品灵石还泡在水坑里,上面印着个清晰的泥脚印。
人早就没影了。
“有病?”
慕容绯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
她可是凌霄剑宗的宗主。整个九州最顶尖的存在。
走到哪里不是被人捧着供着。今天居然被一个炼气期的黑市老鼠指着鼻子骂有病。还用这种下三滥的暗器阴了她一把。
慕容绯气得浑身发抖。
她一脚踩在青石板上。
“轰。”
整条巷子的石板瞬间化为齑粉。两侧的砖墙裂开一条条恐怖的缝隙。
她伸手扯下头上的竹斗笠。扔进泥水里。露出那张布满杀气的脸。
她从腰间摸出一枚紫色的玉简。用力捏碎。
“传令黑市暗桩!”
慕容绯咬牙切齿,声音冰冷得能把雨水冻结。
“封锁整个黑市十二个出口。给我搜!”
“找一个戴泥巴面具、背着大包的男人。挖地三尺也要把他给我翻出来!”
玉简的紫光冲天而起。
隐没在黑市外围的几个剑宗暗桩,立刻行动起来。
……
半个时辰后。
黑市偏僻的西区。
陆长歌推开一扇破旧的木门,闪身钻了进去。回手把门反锁。插上三根粗大的木门栓。
这是一间没有窗户的出租屋。潮湿,阴暗。
他走到木桌前。解下背上的帆布包,重重地撂在桌上。
“呼——”
陆长歌双手撑着桌沿,大口喘气。衣服全湿透了,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冷汗。
刚扯下脸上的烂泥面具,就听见门外大街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甲片碰撞的哗啦声。
“这间搜过了吗?”
“搜!那娘们发了疯令,连只苍蝇都不能放出去!”
门外有人在大声吆喝。
陆长歌屏住呼吸。听着脚步声在门外停顿了一下,然后去了隔壁。
他走到木盆边,捧起冷水泼在脸上。洗掉脸上的泥巴。
这黑市,待不下去了。
那个戴斗笠的女人绝对不是普通的剑宗弟子。能调动人手封锁整个黑市,说不定就是长老级别。
现在满大街都在找他。被抓到就是死路一条。
陆长歌走到桌前。
拉开背包,掏出那个装星辰沙的玉盒。把沙子小心翼翼地洒进微型反应炉的冷却槽里。
“嗡。”
反应炉表面的红光瞬间黯淡下去。暴躁的能量终于平稳。
有了这东西,他就有了无穷无尽的高温火源。
但他现在缺武器。
靠几个闪光弹,吓唬人还行。碰上硬茬子,人家一剑就能削掉他的脑袋。
想活着走出去。必须得有真理。
真理,只在射程之内。
陆长歌拉开床底下的黑铁皮箱子。
箱子里,静静地躺着几块他买来的玄铁胚料。旁边散落着几张用木炭画的图纸。
图纸上,画着复杂的弹簧、枪机、和带有螺旋膛线的长管。
陆长歌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
他把反应炉连上锻造台。拿起了那把厚重的铁锤。
他必须立刻造一把具有绝对杀伤力的防身武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