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很密。
树林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雨点砸在宽大的阔叶上,发出连绵不断的“哗啦”声。
泥水漫过了破草鞋的边缘。
陆长歌双脚陷在泥坑里。他没有回头。
背上的帆布包重得像块铁磨盘。五十斤的反应炉,勒得肩膀上的帆布带深深陷进肉里。
那三道杀机停住了。
就停在他身后不到五丈远的地方。带着毫不掩饰的张狂,把周围的雨幕都逼退了半尺。
是筑基期大圆满的灵力波动。
而且是三个。
陆长歌呼出一口白气。白气在冷雨中瞬间消散。
他慢慢转过身。
脚底的烂泥发出“吧唧”的黏腻声。
前方三棵粗壮的百年老槐树底下,站着三个黑影。呈扇形,堵死了他往林子深处去的路。
借着昏暗的夜色,陆长歌看清了对面的打扮。
没有穿黑市护卫的制式铁甲。
是散修劫匪。
领头的是个瘦高个。身上披着一件破烂的蓑衣,手里提着一把没有剑鞘的宽刃剑。
左边那个,瞎了一只左眼,戴着个黑眼罩。手里抛着一把淬了绿毒的短刀。
右边那个最壮,满脸都是流着黄水的脓疮。没拿兵器,拳头上戴着一对精钢指虎。
瘦高个往前走了一步。
脚下的水洼被护体罡气排开。泥水朝两边翻滚。
他歪着头,毫不避讳地用神识扫过陆长歌的身体。
“炼气三层?”
瘦高个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刺耳的大笑。
“我当是个什么深藏不露的高手。搞了半天,是个连筑基门槛都没摸到的废物。”
瞎子收起短刀,往地上吐了口唾沫。
“老大,这小子敛息术倒是不错。要不是他身上那股火烤的硫磺味太冲,刚才在地道口还真让他溜了。”
脓疮脸双拳对撞了一下。
精钢指虎发出“咣”的一声脆响。
“炼气期能在大能洞府切开青铜门。包里肯定装了不少上古宝贝。今天算是捞着大鱼了。”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
完全没把陆长歌放在眼里。
在修仙界,筑基期大圆满杀一个炼气三层,比捏死一只蚂蚁还要轻松。蚂蚁好歹还会跑,炼气期的双腿根本跑不过筑基期的飞剑。
陆长歌站在雨里。
冷雨顺着额头流进眼睛,杀得生疼。他用力眨了两下眼。
胸腔里,断裂的两根肋骨一抽一抽地疼。每次呼吸,肺里都带着一股铁锈般的血腥味。
他累了。
两天没怎么合眼,体力严重透支。左手虎口上被兽筋抽出的那道血痕,被雨水一泡,边缘泛着惨白。
“各位。”
陆长歌清了清嗓子。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在磨石头。
“我包里就几块废铜烂铁。”
他伸手抹了一把下巴上的雨水。
“你们也是求财。这黑市外围到处都是暗桩在搜人。打起来动静大。不如行个方便,各走各的路。”
他试图讲道理。
他现在只想找个干爽的山洞,把伤口处理一下,然后睡个昏天黑地。
瘦高个脸上的笑容收敛了。
他举起宽刃剑,剑尖指着陆长歌的鼻子。
“行方便?”
瘦高个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黑市外面这片林子,老子就是规矩。”
宽刃剑在手里挽了个剑花。剑气外放,直接削断了旁边一根胳膊粗的树枝。
树枝砸进泥水里,泥浆四溅。
“把面具摘了。帆布包扔过来。”
瘦高个的目光死死盯着那个鼓鼓囊囊的背包,眼神里透着贪婪。
“自己把脖子抹了。老子留你个全尸。”
瞎子在一旁阴恻恻地接话。
“老大,跟他废什么话。直接先砍了手脚。这小子敢在咱们面前谈条件,我看他是活腻了。”
陆长歌叹了口气。
和修仙者讲道理,确实是浪费唾沫。
这帮人骨子里刻着弱肉强食的傲慢。只要境界比你高,哪怕你是一坨屎,他们也想踩两脚。
他没有去捏法诀。
炼气期那点可怜的灵力,刚才刻子弹阵法的时候已经抽干了。就算全盛时期,捏个火球术打在筑基罡气上,连个印子都留不下。
他慢慢把右手探向后背。
瞎子冷笑一声。
“还想掏符箓?在绝对的境界压制面前,你那点破纸片就是擦屁股都嫌硬。”
脓疮脸往前迈了一步,指虎碰在一起。
“别弄死。留条命,我搜魂看看他从青铜门里捞了什么好东西。”
陆长歌没搭理他们。
手指绕到背后。摸到了冰凉的木质枪托。
刚用匕首削出来的护木,表面还有些毛糙。几根细小的木刺扎在掌心的软肉里,有点麻。
这是他自己做的枪。
沉得很。三十多斤重的玄铁枪身,拿在手里像一块实心铁疙瘩。
他抓住护木,把那把拼凑出来的AK-47,从破布袍子底下抽了出来。
端在胸前。
对面的三个劫匪愣了一下。
瘦高个眯起眼睛,打量着陆长歌双手端着的东西。
没有灵气波动。
没有繁复的符文流转。
一块粗糙的木头,前面连着一根发黑的粗铁管。中间挂着一个弯曲的黄铜盒子。
做工粗劣。像是一根没烧完的烧火棍。
“这是什么破烂玩意?”
脓疮脸忍不住嘲笑出声。他指着陆长歌的手指,笑得脸上的烂疮都挤在了一起。
“你从哪个铁匠铺顺出来的吹火筒?打算拿这东西敲我们的脑袋?”
瞎子也跟着笑了起来。
“小子,你吓傻了吧。凡人打猎用的火铳都比你这东西精致。拿根铁棍子就想跟飞剑斗?”
陆长歌没有笑。
他左手托住护木的下方。
大拇指摸到枪身侧面那个粗糙的铁拨片。
那是他用铁皮敲出来的保险。
往下用力一拨。
“咔哒。”
拨片越过单发挡,直接推到了最底下的连发挡。
金属摩擦的声音清脆。在单调的雨夜里格外清晰。
陆长歌双脚微微分开。
左脚往前踩了半步,踩实了一个泥坑。稳住下盘的重心。
他把粗糙的木质枪托抬起来,死死抵住右边的肩窝。
这个动作牵扯到了断骨。
胸口传来一阵钻心的刺痛。陆长歌倒抽了一口凉气,脸颊的肌肉抽搐了两下。
但他没有放松力道。双手像铁钳一样端紧了枪身。
他抬起头。
隔着绵密的雨帘,看着对面三个自以为掌控一切的修仙者。
“时代变了,大人们。”
他扯了扯嘴角。声音不大,沙哑的嗓音穿透了雨幕,落在三个劫匪的耳朵里。
左手松开护木,一把拉住侧面的枪机拉柄。
用力往后一拉。松手。
复进簧猛地弹回。
“咔嚓——”
清脆的金属撞击声炸响。
第一枚黄铜子弹被暴力推入枪膛。底火上的“爆裂”阵眼精准对准了撞针。
玄铁打造的穿甲弹头,死死卡进枪管内壁螺旋状的膛线轨道。
枪身微微震颤了一下。
瘦高个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他感觉自己受到了极大的侮辱。
一个炼气期的蚂蚁。拿着一根凡人的破铁管。居然敢站在原地嘲笑他?还敢说什么时代变了。
找死。
“装神弄鬼!”
瘦高个破口大骂。
他甚至懒得近身肉搏。右手直接在胸前捏了一个剑诀。
食指和中指并拢,往前猛地一点。
“用根破铁棍就想挡住老子的飞剑?给我死!”
宽刃剑脱手而出。
剑身上爆发出耀眼的青色剑气。
长剑发出一声尖锐的破空嗡鸣。速度快得只能看见一道青色的残影。
雨幕被狂暴的剑气强行撕开一条真空通道。
剑尖直奔陆长歌的面门而来。
地上的烂泥被剑风刮得四处飞溅,在周围树干上打出密密麻麻的深坑。
陆长歌眼睛都没眨一下。
视线穿过准星,锁定了瘦高个的胸口。
右手食指搭上冰冷的扳机。
他毫不犹豫地扣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