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波纹在半空中荡漾。
光学折射阵法因为那一小块干泥巴,出现了致命的扭曲。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停滞。
陆长歌后背死死贴着长满青苔的黄土墙。
他屏住呼吸。肺管子里憋着一口浊气,憋得胸腔发痛。
额头上的冷汗汇聚成大颗的水珠。顺着面具粗糙的边缘滑落,砸在锁骨上。
他没敢去擦。
隔着那层变色龙妖兽皮做成的隐身衣。
他直直地对上了门缝外那双眼睛。
楚冷月的脸贴在满是泥浆的青石板上。
雨水打湿了她雪白的睫毛。
那双眼睛红得吓人。里面布满蛛网般的血丝。
泪水还在眼眶里打转,却被一股近乎疯魔的执拗死死压住。
她看不见隐身衣后面的陆长歌。
她的视线里,那个墙角依然是空荡荡的土墙和几把破铁锤。
但她的目光,却分毫不差地钉在陆长歌脸部的位置。
两人隔着半米的门缝。
隔着一层欺骗视觉的阵法。
无声地对视。
“咚。”
一声沉闷的声响在门外炸开。
陆长歌愣了一下。
他以为是天上打雷。
“咚。咚。”
声音越来越急促,越来越大。穿透了冰冷的雨幕,穿透了厚重的玄铁卷帘门。
这是心跳声。
楚冷月的心跳。
化神期大能的心脏,此刻像是一面被巨锤抡圆了砸响的战鼓。
在胸腔里疯狂地撞击着肋骨。
她的第六感,她那被万载寒毒折磨了百年、又被至阳之气强行贯穿过的身体。
在疯狂地向她的大脑发送信号。
他就在那里。
那个让她肠子都悔青了的男人,就躲在那个泛起波纹的角落里。
楚冷月的呼吸彻底乱了。
“长歌……”
她张开嘴。声音哑得像破裂的风箱。
带着一丝祈求,带着一丝不敢置信的颤音。
她慢慢抬起右手。
沾满泥水和黑灰的手指,顺着半米高的门缝,一点点探进铺子。
铁门底部的边缘长满了尖锐的铁锈毛刺。
她没有用护体罡气。
手背刮过铁门边缘。
锋利的铁刺瞬间划破了她白皙的皮肉。翻卷出三道深深的血口子。
鲜血涌出来。顺着手腕往下淌。
滴在铺子里的干土地上。砸出一个个暗红色的泥坑。
楚冷月像感觉不到疼。
她固执地把整条胳膊都塞进了门缝。
惨白的手掌在昏暗的空气里胡乱抓摸。一点点向那个泛着波纹的角落靠近。
三尺。
两尺。
一尺。
陆长歌看着那只流血的手,离自己的靴子越来越近。
只要她碰到隐身衣的边缘。
光学阵法就会瞬间崩溃。
被一个发了疯的化神期当场抓住,他连解释的机会都不会有。
直接会被打包绑回清冷峰,当一辈子造大炮的阶下囚。
陆长歌垂在身侧的右手,猛地动了。
他没去拔枪。
手指闪电般探入腰间的战术口袋。
摸到了一个四四方方的黑铁盒子。
超声波干扰器。
这是他用废弃的扩音法阵,结合高频震荡晶石改装的防身小玩意。
专门用来对付修仙者那敏感过头的神识。
陆长歌大拇指摸到铁盒子侧面的红色拨片。
那只流血的玉手,指尖已经触碰到了他身前的空气。
楚冷月的指节微微弯曲,正要一把抓下。
陆长歌眼神一冷。
大拇指狠狠按下拨片。
“嗡——叽!!!”
这不是普通的声音。
这是一道频率高到人类耳朵几乎听不见,却能直接撕裂脑神经的恐怖声波。
无形的声波以铁盒为中心,轰然炸开。
楚冷月首当其冲。
她外放的神识就像是一张铺开的蛛网,被这股高频声波瞬间搅成了碎末。
“呃!”
楚冷月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大脑深处像被一根烧红的钢针狠狠捅了进去。视神经传不回任何画面,只有大片大片的雪花白斑。
她探进门缝里的手猛地缩了回去。
双手死死捂住耳朵。
殷红的鲜血顺着她的耳蜗流出来,染红了鬓角的白发。
她整个人痛苦地蜷缩在泥水里,额头重重磕在青石板上。
就是现在。
陆长歌一把扯下身上的隐身斗篷。
左手拎起装满灵石和反应炉的沉重帆布包。
双腿猛地发力。
身体像一颗炮弹一样,贴着地面朝柜台方向扑了过去。
“咔嚓。”
胸口断裂的肋骨在剧烈的动作下,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剧痛让陆长歌眼前一黑。
他咬碎了嘴里的软肉。强行咽下一口血水。
顺势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打了个滚。
后背撞在厚实的黑木柜台上。
他反手摸到柜台底下一块松动的木板。用力往里一按。
“喀啦。”
柜台下方的青砖地面无声无息地裂开。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暗道入口。
陆长歌把帆布包先扔了进去。
紧接着,自己也头朝下钻进了暗道。
反手扣死青砖。
整个过程不到两息时间。行云流水。
暗道闭合的瞬间。
铺子门外。
高频声波的余威终于散去。
楚冷月猛地抬起头。
脸颊上沾满了黑泥和耳膜里流出的鲜血。
剧烈的疼痛非但没让她退缩,反而彻底点燃了她骨子里的戾气。
“别想逃!”
她厉喝一声。
右手一把抓起掉在泥水里的断水剑。
化神期的真元如火山般喷发。
她甚至懒得去拉那扇卡住的卷帘门。
双手握剑。由下至上,对着那扇厚重的玄铁大门,狠狠一撩。
“轰隆!”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响彻夜空。
半尺厚的玄铁卷帘门,像一块脆弱的豆腐。
被狂暴的白色剑气直接撕成两半。
几百斤重的碎铁块夹杂着砖石,炮弹般砸进铺子里。把墙壁砸出十几个大坑。
灰尘漫天。
楚冷月提着剑,大步跨过地上的铁门残骸。
走进了铺子。
白发在身后猎猎作响。
她的目光像雷达一样,瞬间扫过大堂的每一个角落。
破烂的铁锤。
倒塌的木架。
还有墙角那一堆剥落的黄泥。
空了。
什么都没有。
那个泛着波纹的隐身阵法不见了。人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楚冷月站在原地。
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握剑的手指因为用力过度,发出“咯咯”的骨骼摩擦声。
她快步走到那个墙角。
刚才,他就是躲在这里。隔着门缝看着她在泥水里发疯。
楚冷月没有去管周围呛人的灰尘。
她双膝一弯。
直接跪在满是土渣的地面上。
扔掉手里的断水剑。
她伸出那只被铁门划得鲜血淋漓的右手。
掌心向下。
慢慢贴在墙角那块长满青苔的青砖上。
泥土有些潮湿。
但在那股潮湿的阴冷中。
透着一丝微弱的、尚未散去的温度。
那是人的体温。
是那个人靠在墙上,双脚踩在地上,留下来的活人气息。
他还活着。
他真真切切地在这间铺子里待过。
楚冷月低下头。
纯白的长发垂落下来,遮住了她的脸颊。也遮住了她脸上的泥污。
她没有像在南疆废墟里那样崩溃大哭。
也没有发怒砸东西。
她的肩膀开始微微耸动。
一开始只是细微的颤抖。
接着,一阵低沉的、沙哑的笑声,从她的喉咙深处溢了出来。
笑声在空荡荡的铺子里回荡。
带着一丝得偿所愿的狂热,又夹杂着让人毛骨悚然的病态偏执。
楚冷月的手掌死死按在那块带有余温的地砖上。
五根手指一点点收紧。
指甲扣进砖缝里,刮下大片的青苔。
她缓缓抬起头。
红得滴血的双眼盯着空无一人的大堂。
嘴角慢慢向两边扯开。
“抓到你了……”
她轻声呢喃。
声音轻柔得像是在对情郎耳语。
却冷得能冻碎人的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