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极峰静得像一座巨型坟场。
风停了。
云层被离子炮轰开的大洞里,漏下一束惨白的阳光。
直直砸在白玉擂台的废墟上。
一块碎石从高台滚落。
“啪嗒。”
砸在台阶上。声音大得像敲响了一面铜锣。
魔道席位。
那个躲在黑玄武光盾后面,被离子光柱蒸发了半边身子的吞天魔宗老怪。
他正躺在碎石堆里装死。
此刻,他艰难地睁开仅剩的一只左眼。
老怪抬起仅存的左手。
枯瘦的手指死命揉了揉眼皮。指甲缝里的血泥糊进眼睛里,杀得生疼。
他连吸冷气的力气都没了。
他觉得自己八成是被那炮蓝光打出了幻觉。
要不然,怎么会看到这种比天塌了还要荒谬的画面。
剑宗观战席。
几千号穿着白袍的剑宗弟子,齐刷刷张着嘴。
下巴像被卸了脱榫的木偶,合不拢。
没人咽口水。没人敢大喘气。
连微弱的风声都听不见。
苏幼微还站在机甲粗大的液压腿旁边。
她仰着脖子。眼泪挂在睫毛上,忘了掉下来。
视线的最中心。
楚冷月死死勒着那副生锈的机械外骨骼。
她双脚踩在满是机油和血水的泥泞里。
把脸埋在充满硝烟味的生铁胸甲上。
“你打我。你拿剑砍我。”
她哭得抽噎。肩膀一耸一耸。
白发乱得像个鸟窝,缠在外骨骼的齿轮缝隙里。
她哭得直打嗝。
眼泪冲刷着脸上的黑泥,流出两条歪歪扭扭的白道子。
像个偷吃糕点被当场抓住的凡俗小媳妇。
怕男人不要她了,只能死死抱着对方的腰不撒手。卑微到了泥土里。
这可是楚冷月。
那个修无情剑道、一言不合就冰封百里的清冷峰主。
那个拿剑指着长老的鼻子,骂他们都是废物的冰山仙子。
现在。
她浑身沾满黑泥。衣衫破烂。
当着全天下十万正魔修士的面。
把化神期大能的脸皮撕下来,垫在脚底踩得稀碎。
只求一个男人别离开。
天道崩塌。
这就是在场十万修士脑子里唯一的念头。
大长老剑无极跪在碎裂的太师椅旁边。
大腿上的木刺扎进肉里,流出一股殷红的血。
他双手抓着稀疏的白头发。头皮扯得生疼。
扯下十几根断发。
他活了一百五十岁。自认看透了七情六欲。
但他无法理解眼前这一幕。
这违背了修仙界传承万年的尊卑常识。
师尊给徒弟认错?
还是这种不要半点体面、卑微到骨子里的求饶?
“不……不对……”
剑无极喃喃自语。
浑浊的老眼盯着那对抱在一起的男女,瞳孔猛地亮了一下。
他找到了一个合理的解释。
苦肉计!
绝对是苦肉计!
剑无极猛地一拍大腿。扯动木刺,疼得老脸一抽。
他脑子转得飞快。
陆长歌现在是什么人?
那是能单杀元婴大妖、一炮轰碎魔修战城的绝世鬼才。
他手里掌握着颠覆九州格局的重火力法宝。
那十五米高的机甲,就是剑宗一统天下的本钱。
这样的人才,一旦流落外头。
或者被魔门招揽。
凌霄剑宗明天就得被灭门。
楚峰主为了宗门大业,牺牲太大了。
剑无极眼眶湿润了。
几滴老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不惜放下化神大能的尊严。当众扮演一个痛悔的师尊。
用眼泪、用软弱、甚至用女人的柔弱。
去融化那个逆徒的心。
“楚峰主高义啊。”
剑无极咬着牙,在心里默默朝清冷峰的方向鞠了一躬。
他甚至开始盘算,等陆长歌回宗门后。
直接给他安排个太上长老的位子。
每天调一百个水灵的外门女弟子去给他烧火打下手。
高台上。
慕容绯紫色的裙摆被冷风吹起。
她双手交叉抱在胸前。指甲死死掐进胳膊的嫩肉里。
掐出四个半月形的血印。
她也这么想。
楚冷月这招太狠了。
当众把姿态摆到最低,让陆长歌下不来台。
陆长歌是个念旧的人。
他当年能在清冷峰扫两年地,被同门指着鼻子骂都不还口。
心里绝对对楚冷月有着近乎病态的迷恋。
现在冰山融化了。
高高在上的仙子跪在怀里哭着求原谅。
哪个男人扛得住?
换谁都得心软。都得把她扶起来,说一句“师尊,我跟你回去”。
全场的目光,死死钉在机甲的驾驶舱口。
盯着那个坐在减震真皮座椅上的男人。
十万人都在等。
等他伸出手,擦去楚冷月脸上的泥水。
等这场感天动地的师徒重归于好。
等剑宗迎回这尊无敌的杀神。
驾驶舱里。
陆长歌坐在椅子上。
四点式安全带的金属扣搭拉在身侧。
他低头看着紧紧勒住自己腰部的两条手臂。
那力道太大了。
外骨骼的齿轮发出“咔咔”的脆响。
断裂的肋骨隐隐作痛。
他觉得有点热。也有点闷。
机甲引擎的热浪顺着敞开的舱门倒灌进来。
机油味混着楚冷月身上淡淡的梅花香,钻进他的鼻子。
闻着很不舒服。
他皱起眉头。
他最讨厌打扫卫生。
现在这女人把鼻涕和泥水,全抹在了他的玄铁胸甲上。
那层防腐黑漆可是他吸着毒气,刷了半宿才弄好的。
陆长歌没说话。
他面无表情。
头盔玻璃上的水汽被风吹干了,透出他眼底化不开的嫌弃。
他左手抵住椅子的真皮扶手。
右手抬起。
戴着粗糙皮手套的手,慢慢摸向腰间的战术大口袋。
剑无极伸长了脖子。
老眼放光。
“要拿手帕了!他要给楚峰主擦眼泪了!”
他激动得浑身发抖。剑宗的镇宗之宝,保住了。
陆长歌的手指探进口袋深处。
没有掏出手帕。
没有掏出疗伤的极品丹药。
他摸出一个冷硬的、沾着绿铜锈的金属物件。
大拇指扣住边缘。
一把将那个黄铜大喇叭拽了出来。